林瑶从来没有和她好好交流过。
在华弥月有记忆时起,她和自己的母亲之间的对话似乎都是以母亲单方面的命令开始和结束的。她的家庭构成明显很特殊,或者说很奇怪,她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当然也有很多,但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像样的回应,母亲像是刻意在逃避着某方面的问题,不断地用各种方式把她推远。
在中学之后,华弥月终于理解了,母亲在逃避着她。与此同时,母亲也在不断地把她的想法灌注给她们,强硬地替她们安排一切,就像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活成她理想中的样子一般。只要华弥月对母亲不合理的要求提出反对意见,母亲就会立刻变得歇斯底里。所以身为女儿的她很快就意识到了——
她不正常。
华弥月眼睁睁看着她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后变得温柔而慈爱:“小月?”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婴儿:“给妈妈开门吧。”
“妈妈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为什么要离开家里呢,对家里不满意吗,零花钱不够吗?还是大学志愿的事情?还是上次让你和朋友绝交的事情?”她的脸上慢慢地染上了苦恼:“难道是对妈妈最近定的食谱不满意吗,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换厨师。之前花园的花你不喜欢对吗,我们可以种上你喜欢的那种。还是说,你看妈妈陪妹妹的时间比较多,嫉妒雪衣了?”
华弥月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妙,她的血压正在随着母亲轻柔的絮语持续升高。
亏她还能这么轻易地提起雪衣来,她根本就不知道雪衣因为她有多痛苦!华弥月想起之前妹妹绝望的眼泪和强行压抑着的抽泣声,就觉得心里非常难受。她瞪着显示器,突然好想把门打开,和母亲好好吵一架。
雪衣说了很多次,她喜欢的是姐姐。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那时候才会哭得那么惨吧。
妹妹不仅喜欢上了女孩子,还喜欢上了自己的姐姐,华弥月光是想想都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好不容易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家,好不容易向喜欢的人告白了,如果还要被拒绝的话,这也太悲惨了。
她一点都不想让雪衣难过。
女人柔和的声音还在不断地传入华弥月耳中:“雪衣订婚的事情也推迟了,妈妈好不容易才约到合适的时间……快点回家吧,继续这样下去,对雪衣也不好的。”
“雪衣”和“订婚”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轻易地令华弥月怒火中烧。也许她又输了,在面对母亲的时候,她总是难以保持冷静。
华弥月终于忍不住按下了对话键,恶狠狠地对着话筒说:“雪衣不会和别人订婚的。”某种像是愤怒的情绪驱使着她说出了不该说出口的话:“雪衣喜欢的是我。”
女人沉默了下来。
华弥月喘着气,捂住了胸口,又一次在话说出口之后被尽的后悔包围。她不知道雪衣究竟有没有对妈妈说过这些事。在她看来,没有说过才比较正常。那她这句像是在炫耀自己是妹妹的意中人,想要刺激到妈妈的话,岂不是……岂不是让母亲知道了雪衣也许想要隐瞒的事情?
她承认,自己在刚才那股令人难以安下心来的混乱中,很想看到母亲在知道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完美的女儿是同性恋时的表情。
华弥月追悔莫及地捂住了嘴,正在拼命想着该如何蒙混过关的时候,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声。
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就像是故意憋着笑,但最后没能憋住的那种声音。
华弥月呆呆地望着屏幕,看到了女人忍俊不禁的、带着恶意和嘲讽的笑容:“啊,你知道了?”她在门外盯着可视门铃的摄像头,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像是怜悯一般的表情:“现在才知道?”
——你知道了?
华弥月的大脑一片空白。
推动着她思考的某个齿轮似乎卡住了。
如果这不是妈妈在虚张声势,那么……那么……
妈妈她早就知道,雪衣喜欢的是她,却还安排雪衣去和别人订婚?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这样?
华弥月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她望着屏幕上依旧笑着的母亲,不知现在自己是应该对着母亲怒吼还是去紧紧地抱住雪衣。
女人望着镜头,笑着对她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快点开门,让雪衣跟我回家。”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吧。”华弥月下意识地回嘴,她没能理解母亲的逻辑,声音深处带着几乎掩盖不住的颤抖。
华弥月又听到了轻轻的笑声,女人对着镜头,露出了夸张的笑容,她一边抽着气夸张地笑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难道你喜欢她吗?”她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你还想和雪衣一起生活吗,知道她看着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雪衣说不定会在看着你的时候想象你的裸体呢。”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捂住了嘴,继续发出那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细碎笑声。
她在说什么?就算,就算顾雪衣真的是单恋,母亲怎么会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说雪衣?华弥月觉得胸口有一股马上就要爆发的怒气,她咬牙切齿地努力按捺住自己冲去门口开门的冲动,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女人又笑了一阵,才装作想起了什么,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啊,对了,你有当着她换过衣服吗?说不定她已经幻想过全套了哦?”
华弥月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关掉令她气愤到颤抖的画面和声音,而女人就在这几秒钟之内又换了一张脸,重新变得慈爱起来:“你已经十八岁了,想在外面住也所谓,但雪衣应该继续和我一起住,快点把雪衣还回来吧。”
明明华弥月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明她根本不知道华弥月这边还有没有在听她说话,女人却还在精神十足地笑着,继续对着门喋喋不休,就像是在空一人的地方表演一样:“都知道了,还和她一起住在外面,你是在同情她吗?你的房门晚上有上锁吗?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忍不住对你出手哦?”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了担忧的神情,差一点就要把华弥月的情绪引爆。
“……”华弥月陷入了沉默。
出过了。
她绝望地想,雪衣早就已经出过手了,这似乎是妈妈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母亲似乎笃定了,华弥月绝对不可能接受雪衣喜欢她的事实。
她似乎觉得,华弥月一定会觉得这样很恶心,会想要立刻把顾雪衣扫地出门。
为什么呢?其实华弥月自己都不明白,她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毕竟她从来没有喜欢上哪个女孩子过。她也确实应该感到抗拒和厌恶,但是妹妹带着期待又不安的眼神贴上来的时候,妹妹用柔软的声音说喜欢她的时候,她一丝反感的情绪都生不出来,甚至觉得雪衣好可爱,有一点想要抱住她。
把雪衣抱在怀里的感觉很好。
妹妹会乖乖的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温顺地窝在她怀里,默不作声地慢慢蹭着她。肌肤隔着衣服接触的感觉令人感到非常安心,华弥月有一次甚至就这样睡过去了。
在这里生活的时光也平稳而舒适,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关系亲昵而和谐,一起承担家务,一起学着做饭,一起消闲和聊天,有时会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这样的关系可以是室友,可以是姐妹,但华弥月觉得,如果自己这样说出来,雪衣说不定又会哭的。
她那时候,究竟为什么会哭呢?因为痛苦吗?还是因为,她在害怕会被华弥月讨厌和拒绝呢?
论是因为什么,她都不想让雪衣难过。
她呆呆地望着屏幕,想,在妈妈心目中,她好像是个垃圾姐姐。
——你知道了?
这句话再一次配合着母亲嘲讽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中,杀伤效果超群。
华弥月在面对自己的母亲时从来都没有赢过。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家庭不太正常,从初中时起,她和母亲的争吵就没有断过,但处于下风的永远都是华弥月。她对于这一点其实没什么感觉——身为正常人的自己能吵赢精神一定有问题的母亲才比较奇怪。
啊,但是今天,既然这样……华弥月不知怎么想的,丢下了视讯设备,就这样大脑空空地朝着公寓的门走去了。
她该躲起来,该继续逃避的。
但知道了母亲的想法之后,她已经彻底忍不下去了。
她也许是被气晕了,愤怒的感情一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她反而法再感知到那股灼热的冲动,只是冷静而偏执地想要做点什么。
不做点什么来发泄的话,她可能会疯的。
她气势汹汹地打开了房门,门外的女人勾起嘴唇,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她看着华弥月的表情中甚至有着一点怜悯:“你也被吓到了吧。”她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想要走进房间里,华弥月坚决地挡在门口,没有让她通过的意思。
在母亲皱起眉来的时候,华弥月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她狠狠地瞪着母亲,以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我不会让雪衣跟你回去的。”
林瑶理解了什么,她以看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女儿,居高临下地叹了一口气:“那你想怎么办?”在她看来,这只是她顽固而不讨喜的女儿在穷途末路之际仍不愿认输的表现。
华弥月理所当然地应该什么都回答不出来,然后她就能理所当然地带着嘲笑奚落她,让她好好地反省自己的误。
但这一次,华弥月的态度居然显得非常坚定和镇静,就像是她已经想好了对策一般。
华弥月深呼吸了好几次。
说出来,说出来吧,这不是认真的,这只是为了说出来气气她……
喉咙发紧,心脏跳得好快,全身似乎都热了起来。
快点,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盯着母亲的眼睛,平静地说出口了:“我要和雪衣结婚。”
林瑶有好几秒钟都没能反应过来。
华弥月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震惊到空白的表情,这令她在因刚才的那句话感到羞耻的同时感到非常愉快。
“你疯了吗?”半晌,女人才说出话来,她的表情又变得冰冷而阴郁,犹如她刚刚开始面对镜头时那样:“你不喜欢女人的吧?”
很好,看样子这招很奏效。华弥月决定乘胜追击,她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回复道:“是雪衣就可以。”
其实她说这些,只是想气一气妈妈,但她内心的想法确实与她说出来的话相差几。她确实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从来没有想要和哪位女性交往或是对哪位女性有过性幻想,但,但如果是雪衣的话……
如果是雪衣的话,一切就都不同了。她幻想着和妹妹真的像恋人一样相处,一起出去逛街,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在夜晚的街灯下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居然感到有一点心动。
和女孩子恋爱的话,唇膏也可以一起共用了。她一想到妹妹涂自己用过的口红时的情景,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感到亢奋。
身体接触也是,她一开始感到很不习惯,甚至因为被女孩子用手指侵犯而感到有些害怕和羞耻,但一旦习惯之后……她居然会对妹妹的触碰有所期待。
当然,她习惯了,也并不代表什么,习惯也只是单纯的习惯而已。她心里想着这些,在雪衣不在场的情况下,嘴上更加肆忌惮了:“雪衣喜欢我,我也喜欢雪衣,我会和雪衣恋爱然后结婚的。”
林瑶深呼吸了很久,向后趔趄着退了一步,华弥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步伐虚浮的样子。女人愣愣地望着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们是姐妹吧。”她连声音都有些虚弱。
华弥月看着她被气到的样子,快乐地想,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她兴高采烈地清了清嗓子:“对,我是姐姐,所以我会保护雪衣的。”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赢了,颇有些志得意满:“雪衣是我的了。”她想,她似乎快要成功地把妹妹从妈妈手里抢过来了。
林瑶显得有些恍惚,贴心又孝顺的华弥月选择把门关上让妈妈自己冷静一下。她快活地走回厨房,把之前已经做好了的三明治切成合适的大小装进盘子里,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两杯牛奶。
早餐准备好了,是时候去叫妹妹起床了。她哼着小调,跑跑跳跳地去了卧室,来到门前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缓下脚步,压下声音:雪衣说不定还在睡呢,反正今天请过假了,让她再多睡一阵也不。
她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推开房门,发现妹妹把脸埋在枕头里了,不知道是不是醒着。
“雪衣?”她走到床边,不确定地用很轻的声音叫了一声。
妹妹轻轻地动了一下。
华弥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想帮妹妹翻过身来——这样睡可是会窒息的。她刚刚伸出手,甚至还没有碰到雪衣的身体,便看到雪衣突然动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华弥月就被妹妹扑倒在了床上。
“啊——”她因为惊讶而发出了惊叫,妹妹不知为何显得异常亢奋,清晨便紧紧地抱住她,在她的怀里蹭个不停,就像是正在向她撒娇的小动物一样。华弥月想起自己之前对妈妈说的话,忍不住有些心虚地伸出手来,轻轻摸着妹妹的头:“好啦,早餐做好了,醒了就快去刷牙,等一下一起吃。”
“嗯。”妹妹在她怀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华弥月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丝哽咽。
怎么了?!她立刻慌张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吗?”
顾雪衣靠在她怀里,抽了抽鼻子,用软软的鼻音说:“没有……”她停顿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好高兴……”
高兴?华弥月愣了一下,立刻惊恐地想,该不会之前说的那些用来气妈妈的话被妹妹听见了吧?不,卧室离门口这么远,怎么可能……
顾雪衣慢慢地抬起头来,华弥月果然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
少女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红着脸望着华弥月,眼神中充满了柔软的情绪,华弥月立刻就开始觉得脸上发烫了。她很清楚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就算妹妹什么都没有说,她也觉得这像是妹妹在向她诉说爱意。
明明晚上关了灯之后,雪衣的侵略性强得令她害怕,但白天时的雪衣,看起来实在是太可爱、太害了。
“我……”顾雪衣稍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来,华弥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握着的手机。妹妹特意让她看了屏幕,她呆呆地看着妹妹把手机的通话记录调出来,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是和妈妈的电话,结束时间是……两分钟之前。
“……”华弥月在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突然开始被岩浆一般火热地喷涌而出的羞耻感折磨。她一面庆幸自己没有在面对妈妈的时候说过分的话,一面后悔她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法来气妈妈。
“姐姐也喜欢我吗?”少女微红的眼角看上去非常诱人,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华弥月:“和妈妈说的话,是真的吗?”
现在说那都是假的,会不会太晚了?华弥月迎着妹妹的眼神,心跳突然就又乱了。她想,还是不要否认的好,如果要给出否定的回应,雪衣一定会失望和难过的。
而且……她也没有说什么太大的谎嘛。
脸上好烫好烫,华弥月移开视线,对她来说,妹妹在她怀里从下面向上望着她的这个角度,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她张开嘴,几次想说什么,都因为脑子迷迷糊糊的而放弃了。
现在她的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了一团糨糊。
“嗯。”她好像意中从喉咙中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应答,这充其量也只是喉咙自作主张发出的声音,说不定属于声带自我保健的一环,但妹妹说不定会觉得这就是肯定的回应吧?
那就没有办法了。
她在妹妹的嘴唇试探性地贴上来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暂时……暂时就先当作是这样吧。
坚持到雪衣腻了就好了吧?
华弥月放弃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