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
——博尔赫斯《等待
那个,你曾经为之奋不顾身的他(她),还在你身边吗?
夜暮四起时。
城市的边际有灰蓝洇开来,阳光在下沉,依着山峦幻起一层层薄纱似的绛红,酝酿出“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的意味。
时光嘶嘶流去,星子一粒粒钉了上去。
暗影里,一个男人在密树下大喇喇地伸着长腿,大地灰的棉质衬衫,烟头在经络分明的指尖明灭,挺括的长影朦胧地透着低沉,慢慢融入夜色,带来岳峙渊渟之感,似一帧久远时代的照片,只是边缘泛了水渍,模糊地扩散着。
2009年9月28日,凝海县火车站投入使用,陈挺大概是第一批坐火车落地这个城市的乘客。
半小时前,他刚到凝海。
来之前,他查过凝海的资料。这个县城,因海得名。地处北纬29°06′-29°32′。拥山抱海,濒临三门湾、象山港两大港湾,接壤天台山、四明山两大山脉,水质和空气优良率均在90%以上。
陆域面积1843平方公里,海域面积275平方公里。户籍人口63万,下辖18个乡镇(街道),拥有森林温泉、前童古镇、伍山海滨石窟等景区,是中国婚嫁文化之乡、中国茶文化之乡和中华诗词之乡。
火车站在山脚下,绿意延伸。抬头,天空透亮的高远。
下火车时,深吸一口。果然,空气是透入肺腑的干净、清爽。
广播里一直在循环播放:“现在到站的是凝波凝海,不是台州临海,请到台州临海的旅客,不要下车。”
原本,今天来凝海讲课的是他的教授。可教授临时被研究项目牵绊住,脱不开身,只能让他的得意弟子前来替他。
往前走着。车站门口,歌声飘摇。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声音里是淡淡的愁绪,也有明朗的希望。他不清楚,为何这个城市要在九月放毕业季的歌。
高高低低的旋律在风中飘散、远去,他在目的地下车。
怎么也没想到,他在这个离桑榆县很近的山海之城——凝海县,碰到了郁楚楚。
他曾经用尽万千力气、带着失去的惶恐去找寻的女孩。
女孩穿着修身短裙,一条他极为熟悉的淡粉薄裙。贴身布料衬得她腰肢曲线毕现,匀称的双腿是他极为熟悉的。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月,她失眠日益严重。
偶然一次,他带她去山顶看星星,想让大自然治愈她内心解不开的结。那次,她穿的就是今天的裙子。
他们躺在岩石上感受夜晚的风在彼此皮肤上流走,万家灯火在城市底部绵延,点缀着他们听不见的市声。
郁楚楚说,要回车上。陈挺和她一起坐进后座。
流泻的月光下,郁楚楚吻了过来,热切而渴望。
那一晚,她在车上睡得极好。
最后一次在山上纠缠后,返城,郁楚楚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如今却如陌生人般礼貌却清冷地告知他:“陈博士,讲座在明天上午九点。这是会议资料。”
只轻轻一抬眼,他还是轻易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慌张和躲闪。
他眼神一怔,带着复杂的情绪。同时又熟悉、自然地落在她瘦而修长的手指上。
他是如此清楚地知道。此刻,她的双手肯定又是冰冷的。她每次一紧张,就双手发冷、关节僵硬。脸色却是外人不易察觉的故作镇定。
如今,只是比以往多了一份闪躲。
有一年,校“十佳大学生”评选,增加了舞台打分环节。陈挺从台上下来时,郁楚楚还在后台候着。
他看得出她平静神色下的紧张。于是,他放慢步子走过她身边,右手借着行走的力量轻带过她手。仅一下,触碰里的冰冷就已传到了他的肌肤深处。
他并未停下,只是在走近他时低头柔声微笑:“深呼吸,我在。”
她轻轻点头。
陈挺拉回思绪,声音清凉如夏日的薄荷,是喧闹生活里的孤寂。他心里涌起苦涩的甜,又夹带着一股酸疼,莫名地在体内狂奔。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以为随着她的离去,他的心也跟着沉寂了。
有人来前台办入住。
手机响起,铃声是张学友的《还是觉得你最好。磁性的嗓音在唱:“花不似盛开,爱渐如大海。假使你怀念我,为何独处感慨。”
他希望她再多说几句,他害怕她再消失,他想伸手抓住她,问问她,为什么不说一声就不见。
可她再也没有和他多余的话。
“陈博士,年轻又帅气,不少姑娘追的吧。”刚带司机把人从火车站接来的行政部部长季伟琛打破沉默。毕竟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佬,套套近乎还是要的。况且,他说的都是实话。
这小伙子怎么着也得有一米八几了。鼻子是高挺的,眼底清澈、漆墨,藏着海涵地负之才。周身清朗,心思是沉到底的,带着法和外人言说的心事,沉稳里带着凛冽。而周身自带的礼貌让他有一种贵气,虽是有些生人勿近,但却没有一丝倨傲的神色。
“没有女朋友。”像要说给某人听的自澄,这直白有些唐突,不过,他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说楚楚,你男朋友找早了。不然,这么优秀的陈博士,也是可以考虑的,有机会发展发展。”练达如季伟琛顺溜地接上了话茬。
说到一半,哈哈一笑,季伟琛想起什么。
“这儿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你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刚和我来电话了,说今天是你生日,让我早点放你回去。”季伟琛笑着对她摆摆手。
“好。”姑娘低眉温顺一笑,走得干脆。
她怕她的心决堤,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抱住他,再也不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