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看达到目的,扯了扯嘴角把碗放在少主手边,又退回到自己座位处掏出睡袋跟他商量:“那奴先睡会儿,等少主你吃完就叫我。”
“你且休息,我来守夜。”少年慢条斯理地用着米粥,哪怕现在左手不便,照样仪态翩翩,活脱脱老钱阶级享用米其林三星大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镜鹿宴。他见十七又躺进那个脏兮兮的大口袋,蹙了蹙银色的剑眉,把食物咽下,郎声问:“你怎么总是做些古怪东西,先前在星罗,你也这样。”
十七只露个头在外面,舒服的躺进被窝里跟自己名义上的少主、事实上的拖油瓶,耐心地解释道:“少主,我不过是照着古籍做些仿件来玩,是你们都不肯念书,才觉着古怪罢。”
讲到念书,少年用餐的手顿了一下。似乎被戳中心事,换做以前肯定要倒竖眉毛责怪十七目尊卑,敢对主上说教。时至今日,他饱尝艰辛,只得承认:“的确是我不肯学,当初大公主借道星罗,你说大战将至,要我早做打算。我却以为你同那些看家犬一般,借机笑我不度时势、礼仪有失……若是当初听你一句劝,仔细看看图册,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火势渐弱,高挺的鼻梁挡住倾泄的月光,少年半张俊脸隐没黑暗,似乎为半年前那场战役中逝去的所有生命感到自责。同为龙裔,位列神族,大公主一介女子尚能平乱安邦,自己身为领主,却文不能治下、武不能护己。
“这也不能怪你,”十七倒觉得事情的根源不在一个厌学少年的叛逆行径。世家争利,以战争互相碾压制衡是常有的事。星罗岛恰好位于交界地带,被侵吞更是稀松寻常。退一步讲,少主虽贵为族中仅有的几位能平稳渡过化形期的后代,实际上压根没得到过族内的重视。别说什么资源倾斜,连正常的太傅都没请一位。连自己这类次等血缘的,都能进府侍奉,可见这位少主族中地位,实在一般。
身长物,后强族,所在之地物产丰饶,仅凭小国寡民是法消弭兼并战争的。“大公主化形后单是讲经史子集的太傅就有数十位,武傅上百人。王上还许她参朝佐政,经过那种教育出来的见识谈吐,自是常人远不可及矣。”
这话说得少年倍感窘迫。生为渊化一族,虽不能与天生神力的四圣一族比肩,更不敢同血脉精纯的应龙一族相提。但在坎界其余各族之中,自己始终配享神位,而非九子氏那帮卖俏行奸、不得入庙的杂种。可母亲早逝,父亲始终不待见他,自己刚满二百岁堪堪化形,就划了两座蒲洲小岛做封地,急匆匆给他开府除籍了。
“少主也非等闲之辈,”十七害怕这家伙又陷入止境的自怨自艾,见他脸色不对立马找补。
“是吗?”少年双眸亮晶晶望着自己,跟当初父母去世时,外婆为了安慰自己带来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期待肯定。只得侧身调整姿势,语气郑重道:“在我看来少主有两点是世上任何雄主都不可及的地方。”
“真的?”少年也顾不得吃饭了,把勺子放进碗里摆好。身体前倾,等着十七接话。“哪两点?”
少女放弃抵抗,看来今晚不给这孩子做心理矫正是不行了。从睡袋里抽出一只手,伸出食指掰扯道:“其一是少主惜才之心举世双。可谓能从畎亩、版筑、鱼盐、市海中善用能人。不然我也没机会进府啊!”
这话把少年心中失败感造成的钝痛,消解了大半。他点点头,说:“确实,你虽机敏,但血脉实在太过低微。”虽然俸龙人世代服侍龙族,但按出生的发色和瞳色划分,仅有第一等的银色和第二等的蓝色可以近身侍奉,其他红、黑、紫等杂色,只能在城邦外围替主人做些耕种、畜牧、商贸等粗活。“也就是当年见府遇上了奸商,没看出你头发动过手脚。后来发现你能言善文,否则断不会留你。”说罢还自顾自点头,以示肯定。
闻言十七只觉膝盖中箭,果然这个主人智力有限,情商堪忧。脑子里还是高高在上的“龙本位”思想,完全没把自己当人看,贬低完自己还眼巴巴等着她继续夸。
奈十七只好继续把瞎话编完:“其二是你能屈能伸,实属大丈夫。换做赤角一族那个暴君,遭此劫难,肯定当场自刎了。今后十七就跟你一块儿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来日肯定能重回星罗,手刃贼人!”话毕,为了增强气势,十七还攥紧拳头咬牙往少年面前晃了晃以示雄心。搞得周遭气氛一扫先前的颓势,重新变得热烈。先前因伤病孱弱的少年也奋起左手,双颊通红,振臂高呼:“重回星罗,手刃贼人!重回星罗,大卸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