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麻拐死后,我们再没去过水坝。二羊也一直觉得是他的责任,私底下哭着跟我说了很多次,如果不是他的提议,麻拐根本不会死。
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二羊子第二年就被父母带到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生活又归于原来的规律,照常上课,练武,描符。不过我师傅开始教我打拳,以及每周末我都要去刘爷家学棺门的东西。
至于读书咋样,我只能说,该咋样咋样,学习?学个屁。
为此师傅没少打我,老师到后面也不咋管我了。要不是我师傅说今年再不能升到二年级,先打断我两条腿。我应该还得读两年一年级,鄙人不才,今年十四,小学一年级。当年的同学都快毕业了。我还在一年级混,和那些五六岁的小破孩称兄道弟。
周末是我最期待的日子,刘爷的妻子早年就去世了,因为长年在外做任务的原因,儿子也不怎么亲他,前些年因为棺门传承的事大吵了一架,带着孙子去了沿海城市打工生活。所以刘爷的日子很孤独难熬。每次过去我都能看到刘爷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边叼着烟斗,一边发着呆,只有看到我来的时候,才会笑的眼睛眯起来。
我伸手拽出刘爷嘴里的烟斗。刘爷的苍老是肉眼可见的。老人的苍老就像内部坏掉的水果一样,慢慢的皱缩下去。上周刘爷还能透着点精神头的和我抢烟斗,这次只是轻轻开口“来啦?”
“别老抽,对身体不好。”我有些嗔怪的对刘爷说。
这时候明明是晌午头,刘爷却还是裹着厚厚的棉袄。
“饭菜在桌子上呢,你最爱的炖芋头。吃完把碗洗了奥”
刘爷也不发脾气,笑咪咪的对我说。
“芜湖,炖芋头啊,今天我得把饭包圆了”
“包圆了就好,多吃点”
刘爷每次都会在周六上午给我做好吃的,即使刘爷走路现在都只能靠一步步挪。我不知道这炖芋头,刘爷需要做多久,需要在灶台挪多少个来回。
我悄悄的抹着眼泪,哪怕到今天,我再回想起当年的那个情形,我依旧会抹眼泪,我会很后悔,为什么某一次在刘爷想唠叨唠叨我的时候,我却不耐烦的打断,为什么某一次我没有多陪陪刘爷。很多的某一次,很多的为什么。
“等你吃完,你让你师傅来我这里一趟。”
刘爷的话语虽然轻,但是却像凿子一样凿向了我。
“刘爷,说啥呢?”我假装没听到。
口里的芋头是甜的,前几次就已经发现了,刘爷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得是盐还是糖。但是我还是狼吞虎咽得吃完了。带着自己眼泪的快速吞下肚子。
把头靠在刘爷腿上,刘爷这次没有给我理头发,只是轻轻的把手放在我头上。
“木木,我儿子叫刘占元,我孙子叫刘立民,要是以后能碰上,记得帮我看看他们哈。”
刘爷的儿子孙子到底还是和刘爷断了联络,以前的书信,不记得从哪个月起再没送来过。刘爷在一个雨夜火急火燎的找到我师傅,颤抖的拿出两份红纸八字,让我师傅给算算,得到安康的回应后,刘爷护着心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爷的儿子孙子确实没事,我后来私下里和师傅再三确认过。
刘爷从不怪儿子孙子为啥给他断了联系,只是每年都会让我师傅算一次八字,每次都会忐忑的等到安康的回答,再闷口小酒。父母都是这样,从不怪罪孩子,只会担心。
某一次刘爷喝醉了,喊了一路他儿子的乳名。
“爷,知道了。”
“别哭啦。去叫你师傅吧,这老东西以前天天说我死他前面,我当时还不信。”
刘爷察觉到我的抽泣。开口催促道。
。。。
师傅也老了,走到刘爷铺子门口的时候,要不是我扶着,师傅的气都顺不过来,差点软到在地。
师傅颤抖的扒拉开我的手。
拉着刘爷“狗东西,跑这么快急着投胎?”
“咋的,你啥时候信投胎了?”
“你咋就不能慢点呢,你咋就不能多等等老子。”
师傅像个委屈的孩子,把头埋在刘爷怀里,嚎啕大哭。
两个老人的交情,我根本插不进去手,只能默默地蹲在一边,给师傅和刘爷拍着背。
道门不是仙法,没人可以逆天改命,哪怕在我心中比肩仙人的师傅,他也没办法停留刘爷的衰老。
刘爷似乎是回光返照,居然显得很精神的站起来,重重的拍了拍师傅。
师傅是不信轮回的。对我有些关于投胎,地府的问题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对师傅来说,死了就是死了,人只有一世,生是一团灵气,死也就是一团灵气。根本没什么投胎转世的说法。
但是他很想很想真的有投胎,真的有地府,能让刘爷在路上等等他。也许还能见到师傅的师傅。师兄弟们。
我突然发现师傅老了,那个成天不是在这个田里头插秧,就是在那个田里头引水的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坐在庙门口台阶上发呆了。
刘爷起身拉着师傅走进铺子侧门,刘爷的棺材铺子,棺材都不摆正门。
一直走到底,指着两口漆好的棺材。
“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