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秋,寒潮来得格外早,九月未尽,西风就迫不及待的凋敝了百花,晨霜就急不可耐的攀上了黛瓦。
大岚皇帝青戟御驾亲征六个月了,整个大岚朝,都在等一个捷报。
景瑜缩在勤政殿的角落里,冷得瑟瑟发抖。
早朝不能带暖炉,翰林院侍书的官服又太单薄,他被冻得牙齿打颤。
心里默念着“军报快来、军报快来”。
要不是他的父亲和两个兄长随永兴帝出征,景瑜急于得到父兄的消息,他早就告假在家偷懒了,才不会来这四面透风的勤政殿里受冻呢!
“报——八百里加急”,早朝刚开始,传令官急报就响彻整个勤政殿。
勤政殿正中,龙位空置,左侧一张黑漆金丝楠木双凤椅上,太后眉梢微挑,眼角含笑。
永兴帝三个月前率十八员上将军,二十万大岚精锐抵达蒙城,意图把北胡人按死在蒙城。
以绝北胡人,自新帝登基以来数次掠边之扰。
谁料,自永兴帝到蒙城之后,北胡人却隐匿了踪迹,斥候在蒙城外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北胡主力。
七日前长兄景珏送回家书,家书中说,斥候已经在汶水发现胡人踪迹。
皇帐下,以先锋官二哥为首的上将军们,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涨,意欲一举击溃敌军主力,将他们赶出沙洲,永世不敢再犯大岚。
此次军报传回,所有人都期待永兴帝大军捉住了那北胡人的狐狸尾巴,重创北胡骑兵。
除了,康安王青禾。
景瑜看着御阶之上偷偷打瞌睡的康安王,想着,应该提醒一下妹妹景姝,早朝前一日还是不要再和康安王胡闹了。
康安王青禾今年十四岁,是永兴帝青戟唯一的幼弟。
六个月前,永兴帝带了大半个朝廷和二十万精兵,出盛京,一路向西北,入沙洲,意欲和前来挑衅的北胡人在蒙城交战,把北胡人赶回冰地。
留青禾在京辅助太后主持盛京朝政。
妹妹景姝昨日午时随母亲进宫,至晚方归,说是和青禾在上林苑跑了一下午马。
妹妹今日可以在家睡到日上三竿,但青禾自永兴帝出京后,是要三日一早朝,跟随太后听政的。
早朝之上,当着群臣的面,站在御阶上睡觉,是要被御史骂的,若是被御史骂了,就会担上昏聩之名。
青禾才十四岁,除了不通政务,还要担上昏聩之名,太后怎么一味纵着,也不管管。
“咚咚咚”
“咚咚”
“咚”
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踏着晨阳疾步而来,那咚咚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了景瑜的期盼上。
待晨阳褪尽,那个黑影还没来得及显露身形,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勤政殿中央。
太后大惊失色,看向旁边的老太监,说,“快!”
老太监会意,连忙小步跑下御阶,来到那人身旁,费力的解下他护在身前的信筒,翻出军报,跑回太后身边,双手举过头顶,呈给太后。
太后打开军报,颤声念道,“汶水遇伏,皇帝被俘,二十万精锐尽灭,胡人过汶水,屠蒙城,十五万北胡铁骑七日后兵临盛京!皇儿~~”
太后尖叫一声,身子瞬间塌入双凤椅内,艰难喘息。
“哐当!”有人倒地不起。
景瑜听着,仿佛那声音不是太后发出的,那声音好似从战火纷飞的蒙城而起,带着二十万冤魂,呼啸而来。
母亲还在将军府,等着捷报呢!
父亲景轩,八岁入军营,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四岁封上将军,三十四岁封骠骑大将军。
先帝在位二十四年,父亲九次出征,三十六次捷报,从败绩!
大哥景珏,三岁能文,七岁能武,经纶满腹,智计双绝,统领御林卫,天子近臣。
二哥景璋,八岁入军营,十四岁上战场,二十三岁封宣威将军,五次出征,五次任先锋官,十九次捷报,从败绩!
他们,败了?都回不来了?景瑜强迫自己冷静。
他透过瑟瑟发抖的群臣,看向殿中央,那传令官风尘仆仆,面目不清,铠甲染血,歪倒在地,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力竭而亡。
他悄悄从勤政殿后面绕到传令官身边,蹲下身,伸出手去探那人鼻息,他想探一探传令官还有没有气息。
他想问一问汶水是怎么败的,十八员上将、二十万大岚精锐,是怎么被灭的!
百年边塞重地——蒙城——池深城坚,是怎么被人屠戮的?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