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瑜探了半晌,也没探到半分气息。他不死心,又去摸那人黑黢黢的脖颈,那人身体尚温,却已脉息全,死透了!
不对,传令官千里传讯,谁要杀他?
景瑜沿着脖颈向下摸,“嗯?”景瑜摸到传令官左侧铠甲之下藏着一只箭头,景瑜手指向里伸,摸到那左侧肩胛骨竟全被震碎了,
“这么大的力道,定是北胡人特有的角弓所伤。”
景瑜细查伤口,“伤口没有包扎的痕迹,这传令官是受伤之后匆忙折断箭杆,没来得及处理伤口,一路疾驰,血尽而亡的!”
难道这传令官是从战场上跑回来的?
“太后~”“皇上~”哀恸之声在空旷的勤政殿内乍然而起,和着殿外呜咽不绝的西风,仿佛二十万怨灵在哀泣,再难寻,归家路。
“二十万大军为什么没有守蒙城,反而在蒙城八百里外的汶水遇伏?蒙城守将为什么会开城门,放胡人屠城?”景瑜百思不得其解!
盛京西北,沙洲第一大边城,就这么在胡人的烧杀抢掠之下被屠成了一座死城?
失了蒙城,整个沙洲到盛京之间,一马平川,再关隘。北胡铁骑七日可抵盛京。
盛京兵!
景瑜惊起一身冷汗!
景瑜右侧,一个绯色的身影哆哆嗦嗦的移向一个绿色的身影,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淹没在哀嚎之中。
有人跪倒,有人哭嚎,有人窃窃私语,勤政殿内,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七日后,北胡铁骑一到,盛京将变成第二个蒙城。今日朝堂之上的所有人也将变成羔羊,任人屠戮。
“他们在商量什么?”景瑜搓着冰凉的手,暗自想,“大军压城,有人想逃跑。英州有守备军十二万,应该有人想逃到英州去。或者,会有人想逃到背靠天险的陪都乐川去。”
勤政殿的声音嘈杂起来,哭声夹杂着私语声,混杂不清,恐惧弥散开来,逃跑似乎成了唯一的希望。
“怎么还没有人站出来说迁都呢?哦!”景瑜眼珠儿转动,
“这些油滑之臣,汶水兵败,永兴帝被俘,会被记入史册,第一个主张迁都的人,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千秋万代唾骂,没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吧!”
“这些鼠辈,武将都死在了汶水,剩这些文臣真是没用,”景瑜磨牙,
“北胡人踏马而来的是十五万骑兵,七日就到,我们带着一群老弱妇孺,能快得过他们?
就算侥幸逃了,大岚朝的根基在盛京,去了陪都,又兵马,到时候受制于人,能苟延残喘几日?”
景瑜还在思索,刚刚那个绿色的身影突然窜到他身前,叩首道,
“启奏太后,北胡大军不日将到盛京,为保国祚永昌,国脉永存,臣请旨迁都。”
大理寺少卿朱觉的声音在勤政殿上骤然响起,震荡着这个危如累卵的朝堂。
勤政殿寂静下来,虬柱上的盘龙,条条怒目圆睁,直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眼睁睁看着年幼的龙子龙孙即将被他们裹挟,即将跟着这些庸碌之臣弃家毁国。
几乎同时,景瑜豁然起身,喝道,“大胆,不战而退,乱我军心,赶出勤政殿!”
哭声止了,私语声止了,连殿外的风声也止了。
那些跪着的,站着的,甚至匍匐在地的朝臣,都默然声,他们在等待,等待龙座上的天子给他们一个逃命的理由。
然而,龙位是空的,永兴帝成了阶下囚。
景瑜看向康安王,目光灼灼,永兴帝成了阶下囚,他的弟弟还在,皇族的血脉还在,江山正统还在!
“虽然太后主政,康安王辅政,但今天太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希望这个康安王能像景姝平时说的那样,是个有气血,有远见的。”
“御林卫听令,将大理寺少卿朱觉赶出大殿,自今日起,再有提迁都者,一并赶出朝堂,永不录用!”
御阶之上,十四岁的青禾满脸戾气,身后虬柱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威震八方。
“是,殿下。”
御林卫快步上前,提起朱觉,拖着他向殿外而去。朱觉挣扎着,以手抓地,口中不停嘶喊,如一条疯狗胡乱抓咬,仓惶咆哮。
“太后~~太后~~御驾为什么不在蒙城,二十万精锐为什么去了汶水?
如果没有奸细,战不胜的骠骑将军为什么会败?
奸细不除,国祚不保。太后,太后,有奸细呀,为保皇族血脉,听臣忠言,迁都吧!”
勤政殿地砖光滑,不着一物,朱觉可着力,竟抓住了那倒地不起的传令官的一只脚。
御林卫拖着朱觉,朱觉拖着传令官的脚,一直拖行至殿门前,勤政殿的门槛很高,传令官的身体已经僵硬,随着朱觉的拖拽,被卡在了门槛上。
“咔嚓”两个御林卫一用力,朱觉连带着传令官都被拖出大殿,传令官的胸甲被殿门槛磕掉半块,漏出一段染血的白娟。
靠近殿门的臣子,疾步上前,抖着手,拾起那白娟,颤巍巍展开,念起娟上血字:
“贵妃沈氏,蛊惑圣听,强令安营汶水,十八员上将,雨中跪求一夜,不改圣意,翌日,胡掳来袭,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