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漆黑一片。童苒跌跌撞撞地走在荒一人的路上,心下惶然。她不明白,明明是在产房的手术台上,怎么这会儿到了这里?摸摸瘪瘪的肚子,没有感受到孩子的存在,她更加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呢?医院呢?为什么黑暗中只剩下她蹒跚而行?
飘飘渺渺中,好像是唢呐凄凄哀哀的乐声,童苒茫然,只能强撑着身子,踉跄着顺着声音走去,却来到熟悉的路口,一眼看到记忆中熟悉的场景。
——这是母亲柳一红去世的丧事上。
临街的大门口亮着一盏极亮的大灯,照得半条街都是清清楚楚。大门上贴着白色封门,两尺见长的秫秸夹着黄纸,插在右边的大门框内。门口坐着两个人,正轻声交谈着。五溪走近看去,一个是五叔童熙永,一个是料理(主管丧事的人)童振华,本家没出五服的,按辈分却要叫童苒大姑姑。
童苒双眼糊了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急急向前跑去。母亲就是在这个下午去世的。此时,应该停在堂屋里。
跑到门口,经过两人时,童苒下意识停了一下,两人却好像没看到她,只有五叔摸了摸胳膊,向院子里看了看。
院子里也亮着门灯,三叔坐在桌边,低着头打盹。童苒看了他一眼,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一道蓝色的布帘将偌大的堂屋分开,沙发桌子都堆在帘子里面。母亲柳一红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寿字纹寿衣,躺在屋子正中门板设的灵床上。
五溪一下子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静静的室内一片安静,面前火盆里的灰烬却忽的飘了起来,扬在童苒身上。
不知哭了多久,童苒才慢慢起身,跪坐在那里,整个人木木地,呆呆地看着门板上的母亲。
她机械地抬眼看向靠着睡在墙边的人。东边是二妹童堇和五妹童萌相互依偎着,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三妹童茗卧在西侧,微皱着眉,睡得不安稳。唯一的弟弟排行老四的童柏,支着一条腿,靠在正中的墙上,歪着脑袋。
这一幕比熟悉,数次在梦中忆起,如今活生生在眼前,童苒捂着唇,心里痛得要命,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可是一转眼,如遭雷击——帘子里侧的沙发上,一个身影蜷成一团,苍白的脸一半埋在沙发里,另一半被凌乱的额发遮住。
这张脸,正是童苒自己。
她愣愣地走到沙发边,看着躺在上面的自己,又看向自己的身体,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苒苒。”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过身,看见母亲从门板上坐起来,走到弟弟妹妹身边,弯身挨个看了看,又走到她面前,说:“苒苒,带好弟弟妹妹,好好生活,我要走了。”
“走?你去哪儿?”童苒想抓住她,母亲推了她一把,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
童苒被她推得退后了一步,紧接着,仿佛被什么吸到了哪里,只觉得头昏脑涨,迷迷糊糊间见到三妹从地上爬起来,朝门外追去。
童苒一急,一下从沙发上掉下来。顾不上想其他,她跟着三妹追了出去。
院子里的三叔刚看见童茗嘴里喊着妈妈跑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老大童苒也白着脸追了出去。大门口的五叔还在愣神,料理童振华已经追着童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