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休息的时候,缓缓果然带了郑春风一起来看母亲,他们很快商量结婚,前后认识不到三个月。也许,缓缓是被春风那几句“可以把你妈接来一起住,我们一起帮你妈还债”感动的。
当缓缓冷静地作出结婚的决定时,她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至普通的一人而已,没有理想,没有追求,随波逐流,随遇而安。那个快乐的忧虑的少女形象已经飘远了。
时光依然向前。累了时,好想有个长长的假期,就像小学生放寒假放暑假,让自己自沉重的生活中放松一段时间,可是,不能停下来,家,孩子,工作,生活,总有忙不完的事,人就是一部机器,运转不了了,修一修,再继续工作,实在修不了了,一生也就完完了。
母亲是自己了断了自己的一生。缓缓没有能让母亲享福,她坚持是有儿子的人,不愿意和缓缓到城里去住。当缓缓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赶去时,母亲衣着整齐地躺在小屋边上搭起的地铺上,眼睛合着,神情安详。她再也不会在红尘中受苦受煎熬了,她吃辛扒苦还清了父亲生病时留下的债务,然后喝下半瓶农药去了父亲那里。小宝抓住奶奶的手,叫“奶奶,奶奶”,嫂嫂马上抱起小宝去了外面,生怕娃娃沾惹上不吉利。缓缓跪在地上,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心里一片冰凉。
母亲去世,娘家再也没有缓缓所依恋的人了。不久,鱼塘被别人承包了去,哥哥很快又把母亲住过的那幢小屋卖与了人。多少次,缓缓在梦里回到了那里,累了时,她也多想回小屋去看看,看看塘里的水,看看满眼的庄稼,可是,物是人非,已经回不去了。
又过了几年,厂子体制改革,缓缓和春风两人下岗。为了生活,人们不得不四处奔波;为了生活,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有的人在坎坷的路途中挣扎,逐渐沉沦,也有的人在时代的浪潮里迷失了自己。
每当缓缓很沮丧的时候,她就想如果母亲活着该多好,她就可以去那个小村子里去看看她,听听母亲的声音,在母亲的小房子里住几天,然后再去直面生活,缓缓对母亲的那幢小屋子的感情就像思嘉丽对塔拉的感情一样。可是,那已经是别人的了。
夏天傍晚的街头倒是很热闹,白天天气太热,傍晚,人们吃过晚饭了,三三两两地出来散步,有人在路边的健身器材上扭腰,甩胯,做各种运动,空场地上,有人在跳广场舞。这几年,一幢幢的楼房拔地而起,城市的节奏越来越快,城市也建得越来越漂亮。缓缓想:她真的有好久没有好好看看这个城市了。
她也曾想过,如果哪天有钱了,一定把母亲的那幢小屋买回来。不为别的,只为心累了,人倦了,能有个去处。缓缓在心里嘲讽自己,唉,只是如果罢了,很多事情是回不去的。再说,世事难料,世界是变化的,谁都不能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就拿自己全心系着的这个家来说,说一声散了就散了。这个世界没有了谁地球都依然转动,没有她赵缓缓,郑春风一样有饭吃,一样过日子,孩子也会照样长大......缓缓有时也在心里问自己:婚姻对于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一个免费的住宿的地方?操持不完的家务?半死不活的拮据的日子?一天天老去的容颜?去他的!
“嘟——嘟——”后面有汽车按喇叭,缓缓尽量往马路边上让。“嘟——嘟——”缓缓索性站在路边让车子过去。心想,这开车的也太逼人太甚了。这时,车窗摇下来,一张熟悉的脸孔伸了出来,缓缓有些意外,是欧阳超:小赵,我看你慢悠悠地,这是要上哪去呀?缓缓说:去公司。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熟人,尽量掩饰脸上的不如意。欧阳超偏偏头:上车吧,我带你一程。缓缓有些迟疑。欧阳超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缓缓拉开车门,上了车。欧阳超开动车子,说:你这个时候去黄金海岸,这是上的哪一趟班啊?看你也不像是去加班的。缓缓说:除了上班和加班外我就不能去公司吗?欧阳超转头看缓缓:你心情不好?缓缓说:没有。欧阳超说:看得出来,你心情不好。怎么,和老公吵架了?缓缓放弃伪装,放松自己,靠在车座上,说:是的,心情不好,和老公吵架了。欧阳超一边开车,一边说:像你这样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贤慧人,你老公还和你吵架?真是太不知足了。缓缓言不由衷地说:谢谢你对我这样好的评价。可是我不能挣更多的钱,贫贱夫妻百事衰,要是我很会挣钱就更好了。欧阳超一本正经地说:你上班的地方那些小姐一年不是挣很多吗?缓缓一下子被逗笑了,心情也不显得那么压抑了。欧阳超说:能笑就好。这钱啊虽然不可少,但也不是万能的。缓缓说:怎么今天是一个人,你那些小弟没跟着你了?欧阳超说:怎么,难道哥们在你心目中就是社会上一混混?缓缓忙道:没,没那意思,只是每次见到你常有一帮人跟着,今天见你一个人有点奇怪。欧阳超说:我戒赌了。缓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欧阳超说:你吃晚饭了没有?缓缓正想说吃过了,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地叫了几声。欧阳超说:我猜你也没吃晚饭,正好我也没吃晚饭,让我荣幸地请你吃顿晚餐吧。缓缓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去公司还有点事情。欧阳超说:有什么事情比吃饭更重要?我请你去一个绝佳的地方去吃饭。缓缓说:吃饭不就是去馆子么?还什么绝佳的地方。欧阳超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欧阳超又说:那我去了啊?缓缓说:行,和你说笑几句,心情也好多了,索性今天就叨扰你一顿吧。欧阳超车子转了一个弯,向城外驶去。
车子往郊区驶去,一路上畅通阻。十几分钟后,超哥把车开到郊外一个大鱼塘边,鱼塘边上蜿蜒几条简易回廊,回廊上亮着灯光,夜色中,池水映着灯光,灯光衬着池塘,三五间木头盖起来的房子首尾相连,木屋里也是灯火通明。缓缓说:荒郊野外开饭馆有人来吃么?欧阳超说:下去看看就知道了。欧阳超把车停好,缓缓下了车,一条柏油路蜿蜒伸向小木屋,路两旁种了垂柳,和各种花草,还有秋千架,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走近小木屋,真还有一个布幌子写着“水一方饭庄”。缓缓暗暗在心中叫好,果然是个绝佳的去处。
欧阳超叫道:田哥,田哥。一个中年男子迎出来了,见是欧阳超,忙拱手道:哟,阿超,有一阵子没来了,里面请,里面请。欧阳超和缓缓往里面走,那田哥一边引导,一边道:阿超,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让哥给你先准备好。欧阳超说:我也是临时决定来的。两人在回廊边一个临水的位置坐下。田哥拿来烟,给欧阳超上了一支,又对缓缓道:这位看着有点面生,想是第一次来这里。欧阳超忙道:她是我干妹妹,是第一次来,知道了你这里,以后自然就经常来了。田哥立即笑道:那是,那是。欧阳超道:那赶紧把你塘里的新鲜鱼蒸一尾来,再来几个时令小菜。田哥忙陪笑道:好勒,马上来。田哥去了。缓缓看看周围,还有几位食客,客人一边吃饭,一边轻言慢语地聊着天。欧阳超说:小赵,你别看这家馆子偏僻,但来这里的都是熟客,或是朋友介绍来的,就是喜欢他这儿的环境,再加上这儿的菜肴新鲜。
超哥给缓缓倒桌上免费供应的菊花茶,缓缓看着映着灯光的水面,欧阳超说:刚开始,这位田哥是养鱼的,他养鱼养得特别好,后来,他见塘边景色优美,就想着在塘边开个饭庄,于是,就有了这家水一方饭庄。来,尝尝他家的菊花茶。缓缓喝口茶,略有苦味,但又有一股清香。欧阳超又道:刚才我对老田介绍你是我干妹子,你不介意吧。缓缓在黄金海岸见惯了那些逢场作戏,开玩笑道:有什么好介意的?我没娘家人可以倚靠,突然多出个干哥哥来为我撑撑腰,我求之不得呢。欧阳超说:那好啊,就这么说了,你就是我干妹妹,你有什么麻烦事尽管找哥,哥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缓缓笑说:两肋插刀就不用了。欧阳超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留你的电话呢,留个号码,以后你有啥要帮忙的,尽管打电话。缓缓便报了自已号码,两人互存了电话。
这时月亮升上来了,一弯明月就挂在天边,水里还有一个,随着漾漾的池水晃动。小饭庄里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缓缓一边品着茶,一边欣赏那一轮明月,她坐的位置正好与月亮相对,月华照在脸上,光洁如瓷。欧阳超一时有些恍惚。欧阳超转动着茶杯,说:小赵,我听你的同事们都叫你缓缓,这名字挺好听的,有什么来历?缓缓喝了一口茶,说:爹娘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我父母又不是什么读书人,能有什么来历?可能是我各方面都比别人迟缓吧。欧阳超说:那我以后也叫你缓缓吧?缓缓说:名字本就是被人叫的,只是一个代号而矣。缓缓又笑道,倒是你的名头挺响亮的,走到哪都有一帮人捧着你叫超哥。欧阳超一笑,说:出来混,人捧人嘛。
“说得好,出来混,人捧人。”老田是声到人未到,老田亲自端着托盘来了,托盘里两样开胃菜,还有一瓶芳香四溢的陈年老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酒的香味。老田伸出一个大拇指,说:我们超哥不愧是老江湖。欧阳超说:老田,我开车,我可没要酒。老田说:我知道你开车,赁小气,生怕收你酒钱,这酒我不收钱,我也知道你的酒量。说得欧阳超也笑了。老田给缓缓和欧阳超面前的杯子倒了酒,也从边上拿只杯子给他自己倒了一杯,说:我在此敬两位一杯酒,感谢对小店的捧场。我先干为敬。老田一扬脖子,喝尽杯中酒,晾了下杯底,说:两位慢用,菜马上上来,就不打扰了,清蒸鱼随后就来,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已给两位蒸上了。超哥看老田离开,说:老田可是个人精,很会做生意。别看他这小小的饭庄,一年可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