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风去了广州某个小工厂,离家上千里。缓缓知道春风不愿意总是过这种夫妻长期分居颠沛流离的生活,而他又看不起这个小城市里的那点工资,其实,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打工者千千万万,虽然拿着比在家乡高一点的工资,或者是工作的机会多一些,但同样也是过着底层的生活,在外面辛辛苦苦打工,攒一点钱回家来。中国的大潮流如此,生活逼迫着我们去适应潮流。
缓缓一个人在家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操心劳累。她不可能带着朵朵随了春风去住在一个租来的小窝棚里,让朵朵去上打工学校,当春风工作有变动时,她和朵朵又随了他变动,最好的出路就是她在家带孩子生活。缓缓有时也在心里想,人有了多少钱才算满足呢?她也就是追逐了一种安全感,不想这日子过得今天吃了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不想朵朵将来像她那样在求学的年代因贫穷而辍学,仅此而矣。为了家,为了孩子,她愿意付出,愿意留守。留,守,听着让人心酸,让人想到夜暮中凝望的老人,爬上高处眺望的孩童,战争年代,留下来的是老幼妇孺;和平时期,留守的依然是老幼妇孺。
长久的两地分居生活,缓缓学会了干一些男人干的活计,灯泡坏了自已搭了高台换,水龙头漏水了自己拿了扳手拧下旧的换上新的,甚至扛过煤气罐。一次,朵朵晚上突然发高烧,她一个人背了孩子上医院,一夜未合眼。一夜未睡那算什么呢?以前那么多苦都吃过。虽然劳累,但只要春风能踏实工作,缓缓心里还是踏实的。
学校开学了,朵朵上了一年级。缓缓为朵朵买了新书包送朵朵上学。为朵朵选学校时,缓缓很是犹豫了一番,一所是全市重点小学,但离朵朵奶奶家远;一所普通小学,学校离朵朵奶奶家近,缓缓独自带孩子,不得不靠老太太搭把手,没有老太太,缓缓法既上班又带孩子,两头兼顾。再说老太太快七十的人了,公公去世几年了,老太太一个人住,有时缓缓上深夜班,朵朵跟着老太太偶尔睡两夜,老太太有个说话做伴的人,老太太也乐意。如果选那所普通小学,离奶奶家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上学放学,刮风下雨,老太太都能帮着接送朵朵。如果选了那所重点小学,骑车去也要二十多分钟,老太太年纪大了,她怎能操心劳力地跑那么远去接送朵朵。缓缓上早班的时候好说,早晨送朵朵上学了再去上班,下午下班了正好接朵朵放学;上中班和深夜班就为难了,上中班早上可以送朵朵上学,下午朵朵放学的时候,缓缓正上班;深夜班就更不好办了,缓缓不可能把朵朵一个人关在家里睡觉,然后去上深夜班。用人单位也不会因为某某有孩子要照顾,就对谁网开一面。缓缓试探地跟老太太商量朵朵上学之事,老太太说:让朵朵上重点学校吧,重点学校对孩子有好处。你上中班时,我坐公交车去接朵朵放学。为着老太太一句话,缓缓感激涕零,人不可不知足。于是,上中班时,缓缓早上送朵朵上学,跟老太太说好了,让她接朵朵放学,跟着老太太吃晚饭睡觉。上深夜班时,缓缓早上一交班立即赶到老太太处送朵朵上学,下午接回家,让女儿吃饭,梳洗了送到老太太处睡觉,再去上深夜班。月底领工资了,缓缓很自觉地交一部分给老太太,作为朵朵的生活费。
女人真是难,既想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还要打理家务,不容易。缓缓寻思换一份工作,既能挣钱解决母女俩的生计,又能上下班和朵朵上学放学合拍,想想只有教师和公务员或者某些单位的办公行政人员可行,而对于缓缓这样没学历文凭,没技术特长,又没社会背景的人来说,选择的机会不多。缓缓不得不承认,人是分等级的。她没有优越的工作可以依靠,没有经济基础,春风也不能给她安定的感觉,为着生活,她不得不比别人更辛苦。
缓缓也曾想让老太太跟着她住,家有一老,如有三宝。上班了,家里有个老人在家,帮着照看一下孩子,不知有多好。可老太太说楼层太高,每天爬上爬下,她年纪大了,爬不动。其实,缓缓也知道,老太太嫌楼层高只是借口,老太太不愿和他们住一起。老太太自住在原退休单位留下的老房子里,门前开一小块荒地,种几根葱,几棵蒜,朵朵喜欢花,老太太又在边上种几棵指甲花和夜来香,夏天的夜晚,门前香得不得了,还防蚊子。闲了,一帮老太太就来老太太家玩,坐在狭小的屋里聊天闲话,手里摇着扇子,说些过往古话,她们已不在乎岁月匆匆,老太太们自有她们的一番天地。缓缓每每想起过世的母亲,心里都一阵难受,母亲没有享过子女们的一天福。人要知足,要惜福,老太太这个年纪,来日不多,应是她安享晚年的时候,她应尊重老太太的意愿。
上深夜班,居然碰上了欧阳超,他有一阵子没来了。以前他都是和一帮马仔一起来的,这次,居然一个人来这里消费。缓缓给他送茶饮,暗淡的灯光下,欧阳超看着她问:最近还好吧?缓缓一边放果盘和茶,一边道:日子过得像蚂蚁。欧阳超道:日子过得没像没头苍蝇就好。缓缓一笑。欧阳超道:老公找到工作了吗?缓缓道:嗯,去了广州。怎么今天你一人来的,你的那帮小弟呢?欧阳超道:我戒赌了,那帮人自然散了,你是不是有些意外?缓缓微微笑了下,不置可否。缓缓看他看的电视信号不好,便拿了托盘站在一旁为他调频。电视调好了,缓缓把遥控放茶几上,小声关照他,空调有点凉,拿单子盖盖腿。便出了小休息厅。
吧台边,危蓝靠着吧台在修指甲,吧台后墙上的挂钟指到了深夜一点,这个时候了,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了。缓缓放下手中的托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受到感染,危蓝也张嘴打哈欠。休息厅里很安静。危蓝突然低声说:你家婆婆快七十了吧?缓缓道:是啊,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家婆婆来了?危蓝说:我是感念你家婆婆的好,那么大年纪了还帮你照看孩子,我们家老太婆就不这样,整天就想着搓麻将。缓缓笑道:原来为这呀,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跟着老人住,回去了有现成茶饭,有人给你带孩子,你们两口儿的工资自己零花,你还不知足?老人总有自已的生活,空闲了,打打麻将也可厚非。你不也常打麻将吗?危蓝嘟了嘴道:我难得有天休息,婆婆只要看到我休息,她就把孩子交给我了,去打麻将。我气不过地是别人家老人总想着年轻人,我家老太婆就想着自己享受。缓缓说:老人操心了一辈子,也该让他享受享受了。你不也挺会享受的?难道只许你享受,不让你家老人也享受生活?危蓝恨恨地道:不跟你说了,跟你说这些,原以为你会安慰安慰我,看来你只会气我。我和老公在看房子,看好了房子我们就搬出来,跟着老人住好像年轻人沾了多大光似的。缓缓知道在这个话题上和危蓝谈不拢,何况婆媳关系自古以来就是很微妙的,缓缓和危蓝两人的人生际遇不一样,家境不一样,注定了两人的态度不一样。
这时,来了两位客人了,缓缓过去引导客人坐下,又给客人送去水果拼盘和茶水,顺便又在两个休息厅巡视的一番。
在小休息厅巡视时,欧阳超向缓缓招手,缓缓走过去,低声问:你不困吗?欧阳超指指旁边空着的一张沙发椅,说:睡不着,缓缓,你坐下,陪我聊聊天。缓缓看看四周,旁边的几个座位上,有客人戴了耳机在看电视,有人睡着了,电视依然声地放着。缓缓笑笑,轻声道:半夜三更的,别人都要睡觉呢,现在绝不是聊天的最佳时间段。欧阳超说:就说几句话。缓缓在他休息的沙发躺椅旁蹲下来,轻声道:说吧,我听着。欧阳超说:我看你精神状态不。缓缓说:我不能总消沉自己吧,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已过。欧阳超说:前几天我又到老田那个饭馆去吃饭,你还记得上次我和你去吃饭的那个地方吧。缓缓说:怎么呢?欧阳超道:老田和我聊起过你,夸你漂亮有气质,哪天你有空了,我再请你去那里吃饭?缓缓轻声笑道:没想到你们男人背后也这么八卦,聊女人,当然,有人请吃饭是好事啊。欧阳超说:那说好了。缓缓站起来,说,不打扰你了,早些休息吧。缓缓离开小休息厅,这一切在她看来,只是逢场作戏。
缓缓回到吧台,看到危蓝坐在大靠背椅上,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鼻翼还一张一翕的。早上,缓缓下深夜班时,欧阳超还没有睡醒。她和对班交接好,然后打卡下班,到更衣室换过衣服,出了员工通道,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进来上班的同事和她道了一声:早上好!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忙碌地过着,缓缓难得碰到礼拜天轮休,礼拜天休息可以和朵朵同步,可以陪朵朵一天。缓缓早早地起床做好了早餐,打算带朵朵出去玩一天。
天气渐渐转凉了,单元楼后面围墙边几棵白杨树的叶子飘飘扬扬地落下来,高高的树杈中间那个大的鸟窝暴露出来,再过一阵子,白杨树的叶子就会完全掉落,只剩下一些枝杈横在空中。本来,围墙围着的这块空地是个篮球场,厂子垮了,篮球架子也不知是谁在晚上偷偷地用电锯锯了卖了。厂子红火时,住在厂院子里像花园一样,这里一丛花,那里一棵树,还有专人打扫。如今,小区院子里破烂不堪,各人自扫门前雪,哪还管得了别的地方?篮球场再过去,原来是一大片空地,是工厂原打算建厂房的,工厂倒闭,厂房成了个笑话,如今,那地都被某地产商盖了十多层高的高楼,越发映衬得这几幢单元楼的破败。唯有秋日天上的几片云似曾相识。
朵朵醒了,从房间里出来:妈妈。缓缓从窗前转过身来,看到朵朵赤着双脚,用眼神责备女儿,道:朵朵,你怎么没穿拖鞋呢?朵朵看看赤着的脚,微微红了脸,说:哦,妈妈,我忘了。赶紧又跑进房间去穿拖鞋。从朵朵上一年级后,缓缓感觉女儿懂事多了。真的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看到了妈妈的辛苦。孩子的懂事就是妈妈的欣慰。
当朵朵再次从房间出来时,问:妈妈,你今天真的不用上班吗?可以陪我一整天?缓缓捏着女儿的小脸蛋,说:是的,这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就问过了。快去洗脸刷牙了准备吃早餐。
朵朵吃着煎鸡蛋,说:妈妈,我要去游乐场玩,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去游乐场玩过。缓缓说:好勒。朵朵说:我还要去吃肯德基。缓缓说:好勒。有这些有趣的事儿在前面等着她,朵朵立刻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吃完了还主动帮妈妈收拾碗筷。
母女俩带好出门的包,带好水,缓缓又给女儿重新整理了她的小辫子,朵朵就像一只笼里关了太久的小鸟欢呼着往楼下跑。在楼下,朵朵碰到她幼儿园的同学小杰,高兴地对小杰炫耀:小杰,我妈妈带我去游乐场玩呢。小杰满脸羡慕的表情。童年多好,忧虑单纯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