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睁开眼来,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透进来,窗外还麻麻亮。护士什么时候来查过床了也不知道。缓缓昨晚找护士借了床铺盖,便在空床上睡了一晚,朵朵兀自睡得很沉。缓缓想,不准没多久前有人在这张床上去世,生老病死真的只是寻常,人生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走廊上慢慢有了动静,缓缓轻轻地起床了到卫生间漱洗,老太太们也醒了,其实,老人的睡眠更浅。缓缓首先想到的是弄婆婆上厕所,然后,缓缓一位一位老太太服侍着洗脸漱口。弄好这些,朵朵也醒了,把朵朵收拾好了,朵朵乖乖地靠着床等着上学,很少见她这样乖的。
缓缓给婆婆买了早餐上来,那位老太太的女儿端着早点也赶医院来了,看到自家老人收拾妥当了只等着医生来查房,就非要把从家里带来的早点分些婆婆。缓缓等不及医生来查房,朵朵要上学了。婆婆也知道朵朵等不及,说:你送朵朵去学校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中年女子说:大妹子,你去忙吧,这里有我在呢。缓缓道谢。中年女子说:你服侍我老娘一晚上,我还没谢你呢,谁都有个着急的时候。缓缓匆匆地提了朵朵的书包牵了朵朵往外赶,再不走朵朵就要迟到了。
缓缓把朵朵送去学校,回来顺便买了点菜,就赶回来等老太太输液,一天的工夫就是学校,家,医院三处跑。病房里又住进去了一个人,这下可好,晚上可没那么方便了,婆婆虽说让缓缓带朵朵回家过夜,缓缓却狠不下心来把她一个人丢医院里,毕竟快七十的人了,她也知道老太太嘴上虽这样说,其实心里是希望她留下陪床的。医生还特意交待了,头几个星期尽量不要动患脚。于是,晚上朵朵和婆婆挤一张床上,缓缓在病房外面走廊的长椅上缩了一晚上。第三天深夜,缓缓裹了床毯子缩在外面长椅上,护士站有两个年轻护士在悄声说话。缓缓过去跟她们聊了两句,顺便打听一下婆婆要住多久才能出院。护士说:至少一两个星期吧,出院了回家也要静养。缓缓忍不住仰天长叹:天哪!
如此过了两天,缓缓又该续假了。
缓缓到公司找到大堂经理,说了想续假的事。大堂经理问,你还要请几天假?缓缓说,还请一个星期吧。大堂经理不耐烦了,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地方,你请了这么长时间假,人员都安排不过来,你找刘会计去吧。
刘会计五十几岁的年纪,人看起来朴朴实实的,工作之余也和同事打打麻将,开开玩笑,但大家都知道刘会计是老板的亲信,他管理着公司的财务和人事,工作上有些事找大堂经理说都没用的,不准找刘会计说就有用,公司里的员工都亲切地称他“老刘”或是“刘叔”。
刘会计在办公室里的电脑前斗地主,缓缓去的时候,他斗得正激动,缓缓还没开口,他就用手示意缓缓先坐,说有事等他斗完这一局。缓缓在办公室边上的沙发上坐了。刘会计斗完了一局地主,点了一支烟,坐过来,道:缓缓,有事?缓缓只得把家里婆婆受伤要照顾这档子事说了。刘会计慢慢地吐着烟圈。说:照说呢,这假应该批你。缓缓忙坐正了身子,感激地看着刘会计。刘会计却话锋一转,慢吞吞地道:可这不是原来的老国营企业,也不是原来的集体企业。这公司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是几十号员工,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请假不在这个岗位了,就得另找个人替你那个坑,等你来了,替你的那个人就多出来了。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市场竞争大,人工成本高,又是社会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应付到。刘会计摇着头,你婆婆就非得你来照顾?没个哥嫂姐妹的?缓缓摇了摇头,就是嫂嫂愿意来照顾婆婆,缓缓可能也上不了这班了,没了婆婆帮缓缓拉扯朵朵,缓缓怎么放心在这里上班?也不可能让春风辞了工作来照顾他妈,不牺牲自已牺牲谁?再说,老板追求的是利润,是生意,又不是跟谁讲仁慈。像缓缓这种普通的服务员社会上多的是,老板需要那种听话,没有牵绊,薪半功倍的员工。缓缓站了起来,说:刘叔,不让您为难了,您给我一张辞职表吧。
在公司门口,碰到红霞,红霞提着一塑料袋子苹果,她去买了水果的。红霞说:缓缓,几天没看到你,听说你婆婆病了,你请假了?婆婆的病怎样了?什么时候来上班?缓缓说:我辞工了。缓缓看着天空,天空有浮云游过,看上去像是隔了一层水汽,缓缓抹抹脸,她不想眼泪掉下来,也不想在同事面前失态。她掉眼泪,不是她多么留恋这一份工作,而是她觉得心里特别难受。
红霞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辞工了?缓缓点点头。红霞道:那谁来养活你?缓缓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我自个儿养活自个儿呗。红霞拍了缓缓的手一下,道:你傻啊,就为了照顾你婆婆,你辞工了?缓缓用两手顺着鼻翼往额头上抹,缓解一下绷紧的神经,说:我不是没办法吗?红霞道:你家老大呢?你婆婆不是养了两儿子么?你和你家大嫂一人照顾一天,或者拿钱去请护工,凭什么让你辞工了专门去照顾老人?......缓缓道:红霞姐,谢谢你为我着想,其实,老人也不容易,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即使婆婆不需要我照顾,我带着朵朵也不能在这里上班,你想,朵朵这么小,我不可能丢了她来这里倒班。红霞不语。缓缓回头看看这座辉宏的建筑,处处充斥着铜钱与暧昧的气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缓缓握握红霞的手,对她笑了笑,说:走了。红霞看得出来,缓缓笑得苦涩而奈。
医院前面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边种了些树木花草,林木深处有几排长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景致,便有些闲人在那里散步游玩。有瞎先生在湖边上摆摊算命,招揽生意,有游人走过,瞎先生就说:“算个命了再去。”缓缓是从来不相信命的,如果一个人真有个命定格在那里,那什么都不用做了,富贵的总归是富贵,贫贱的再挣扎也还是贫贱,人的所有社会活动又有什么意义呢?缓缓从一位瞎先生面前走过,瞎先生正抱着手机和人聊天,问对方生意怎样?缓缓不得不感叹现在科技的进步。反正她也不赶时间,工作没了,就剩下侍候女儿和老太太了,不急的,缓缓便在瞎先生对面的一张石凳上坐下。人有时是要停下脚步来看看风景的。瞎先生四五十岁的光景,她说了她的生意不好,又嫌对方接电话太慢,在电话里和对方打情骂俏了一会子,挂了手机,她小心地妥妥地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又安静地坐在了那里,波澜不惊的,有一种宠辱不惊,去留意的娴静。
缓缓抬眼去看湖里景致,是啊,世界还没有到未日,我们并没有失去双眼,身上并没有残疾,有什么难受沮丧的呢?就是失了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等婆婆脚能走路了,再去找份工作,日子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