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重疑虑下,奉琼脚步极快,直拖着容翎只能跌跌撞撞踉跄跟在身后。
沉重呼吸下,精致绣鞋已被乌糟浑水沾湿,裙摆之间被横生枝干刮得狼狈。
除却动作间的细细悉索声同不知何处的活物鸣叫,步履之间再无他闻。
被奉琼的肃容及林中紧迫,恐吓难言,容翎双腿疲软得都已不像自己的了。
而就算如此,耳侧除了她气喘如牛的窘促呼吸及不明鸟虫的鸣叫,她只能紧盯奉琼发间因奔跑摇晃不停的珠坠,试图移神。
深沉夜色下,擎天树木,好似拼出一条怎么也走不停的路。
面上热如火烧,一路咬牙强撑,容翎是忍到再不能行时,才拉了拉自奔跑就再未出声过的奉琼。
“三……三妹妹,我的脚……好像扭着了。”
蚊吟似的声音,在奉琼身后响起。
连续动作,因容翎这一声而停下。
呼吸之间无分毫错乱,定在一片阴影下,奉琼望向容翎藏在泥泞裙摆下,不断发颤的脚。
由下而上地望向容翎惨白面容,知方才疾奔,已是这闺阁娇女的极限,叹了口气,奉琼寻了块高地,先让她休息片刻。
等容翎脱下鞋袜,确定她并未伤到骨头,奉琼这才有空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来人不知深浅,而装在容氏女的壳子里,她用不了奉琼真人的手笔。
带着容翎,本就束手束脚,如今她又伤了脚,二人捆绑,便是能走,也是原地打转。
既这样,与其拖着容翎,加重她的伤也连累自己,那还不如先找个地方,先将她藏起来。
正让她也能歇歇,自己也可以趁机打探打探那些人的根底。
暂想不出更好出路,心中思绪一定,奉琼就拖住容翎的半边身子,迅速回折路线。
“方才来此时,途中好像有个树洞。你等会儿藏在里面莫要出声,我去将他们引开。”
“三妹妹。”
眼前的树洞,不知是被什么东西蛀出了个足以藏身的大小空荡。
黑漆洞口里,上头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粪便。伴着树叶林间的诡异虫鸣,活生恍如话本子里能摄人心神的魔窟鬼洞。
本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容翎刚生挑拣的心,就被奉琼这句话,惊得口中只会讷讷念着这三个字。
而没时间细究容翎心境,奉琼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塞入树洞。
怕还不保险,奉琼一面掰下树枝放在她的身上遮挡,一面叮嘱。
“除了喊着来找容家的人,不管来人是谁,又做何说甚,都不要随意出生。亡命之徒,可不会因你是官眷,而轻放过你。”
虽是抱着不让容翎拖累的心,但奉琼自觉自己这番作为也算是仁至义尽。
因此,说完不待容翎反应,她就回身遁入黑暗。
而在容翎藏身树洞,因她此言感动得心胸澎湃时,奉琼正提刃削树枝。
这个匕首是她一直当作发簪藏于发间的。
因为就算故作身娇体弱娇小姐,她明奉琼也绝不会让自己落入只能依仗他人的窘境。
手下木屑如雪落,盯着那足以戳入皮肤的尖锐树枝,奉琼抬手勾烂身上的累人裙摆。
她预备去随上那群人,去打探他们的根底。
而这一身装扮,实在太繁复了。
她也可以直接撕裂裙摆,只是宁越他们不可能不追寻上来。
届时再伤神身上衣料为何如此,倒不如现今,就做出副被草木撕裂的样子。
用分裂开来的成缕布条将褴褛衣服束起,带着身上唯一可用的东西,奉琼借着夜色遮挡迅寻着方才那群人所往的方向去。
“他娘的,我就说,这群人,没那么好对付的。”
湿润密林深处,一穿着深衣的精瘦人影正一面怒骂,一面试探着点燃火折。
而听着他的抱怨,他身后另一个农人模样的男人,歪剔着牙缝肉丝,嗤笑出声。
“呸,我就说你们是怀里揣铃铛——想得美。要我说,就该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他个几十万两赔偿银子,省得他们不把咱们当回事。”
“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将咱们的命不当命。明明大坝上早有裂缝,张大人都就将消息递上去了。可是那些狗东西,不仅将张大人关入大牢,居然……居然还不准大坝周遭的村民搬迁!说什么,说什么,咱们是在危言耸听!”
被这男人一激,一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也忍不住愤然开口了。
在他说完后,树下久久无声,剩下那个头领样的人,转而长叹了口气。
“昨日,小四子找了几个凫水的好手,预备等水面平定,就去牢中,将张大人带上来。咱们都是受大人恩惠才活到今,我不管你们有多少心思。如今大人的后事才是大事,等安置好大人,任你们怎么去找那姓奚的,我都不管!”
他们口中的张大人是自屏元大坝建成,就一直任大坝监察官的张郁。
同这些村民一同生活了近十余年,因出身农家,张郁便是为官也是极体恤民心。
而正是官民得宜,如今一提起他的死讯,这行人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张大人?”
屏息藏在他们头顶巨木上,听见他们口中名号,奉琼忽想起,她曾遁入纶州府衙中翻阅过的卷宗。
屏元大坝最初的监造官,也是位张大人。
他名唤张郃,是端宁二十五年的恩科进士。
端宁二十五年的恩科,是圣上因太孙降世特开的。
圣上即位,共开恩科两次。
而端宁二十五年的恩科,曾爆出当朝科举的最大丑闻——恩科舞弊案。
恩科舞弊案,亦是世家寒门案。
时礼部尚书郑闵为主考官,他出身世家,因此为压制寒门,提升世家,在他手中,那届三百进士竟十之七八皆为世家同世家姻亲。
后由副主考官钱蹈上报圣上,才得以重开考试。
张郃就是恩科再开后,起先落榜而后再被选上的寒门子弟之一。
而这张郃的传奇还不止此处,作为屏元大坝监造官,他曾于滟水边同民工同吃同住五年多。
屏元建成,本是青云之功。
可在大坝初成该入都述职时,他却忽然挂引辞官,至今不知去处。
细细猜测这两位张大人之间的关联,奉琼继续窥探着他们的行径。
与此同时,同一座山上的另一群人,也发现了林中存在三伙人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