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教室,即使是课间休息时间,也几乎没人离开座位。
无他,因为课间休息的时候,正是发练习卷的好时机。
辛勤的科代表站在每个小组前面,手指捻起一张张灰色的劣质纸张卷,递给第一排的人,依次往后分发。
一时之间,课室里满是传试卷的“哗啦哗啦”声。
陈晓佳推了推同桌,打了个哈欠,“去打水,帮我也打一杯,我传卷子。”
“行,正好我也喝完了。”她同桌从善如流,接过杯子就站起来,瞟了一眼后座正在埋头苦写的女生,顿了顿,有些犹豫地开口:“黎双,需要我帮忙接水吗?”
女生正在整理刚才政治课的笔记,闻言停顿了一下,头都没抬起来看一眼,纤细的手指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在纸张上写起清丽的行楷。
“不用。”
虽然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许雯还是有些尴尬地耸耸肩,拿着两个保温杯出去了。
陈晓佳本来趴在桌子上试图补眠,前头传卷子的动作又打扰了她,她边嘟囔着边把自己和许雯的卷子拿走,再把多余的往后传。
她看到黎双也把自己和同桌的卷子收起来,再分开叠好,放进了同桌的抽屉里。
“你也真是辛苦,不仅要帮她收拾卷子,还要整理上课的笔记。”陈晓佳忍不住搭话,“你说,晓燕住院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能好啊?”
“不知道。”黎双淡淡地说。
陈晓佳却没有挫败,继续追问:“你之前不是去医院看过她吗?怎么会不知道?”
这下黎双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脸来。
那张脸很漂亮,是一种清冷的、只可远观的漂亮,那双三白眼更是增加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脸色过分惨白,如同气血不足、体质虚弱的病美人。
虽然陈晓佳知道并不是那样。毕竟运动会的800米跑步比赛,黎双不仅跑出了历史以来的校记录,更是在到达终点以后拒绝了所有人的端茶倒水和嘘寒问暖,一个人默默站去了角落里,看起来跟做了次广播体操一样轻松。
黎双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看过她?”
“呃……”黎双向来冷淡,在班里也没有和谁走得近,但大多时候她只是把自己扮演得像个透明人,散发出寒气的情况倒是不多见。
陈晓佳连忙解释:“我做值日的时候看到晓燕抽屉里的卷子全都不见了,然后在办公室听见班主任说,让你有空去医院给她送送,我以为应该就是你去送了一趟吧……”
“是我送的。”黎双的寒气收敛了起来,她垂眼,继续低头写字,“她家里人没钱给她治病,估计会死吧。”
“啊?”陈晓佳似乎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再加上黎双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谈论今天饭堂吃什么菜,她又把握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正好这时许雯回来了,陈晓佳忙换了个话题:“你去接个水怎么接这么久,我卷子都传完了,光是刚才又发了五张卷,你知道我拿得多辛苦吗?”
“又来这么多,上次的不是还没写完吗?”许雯翻了翻桌上的卷子,发出哀嚎。坐下来以后,她又急迫地跟陈晓佳说:“你知道我刚才在厕所看到什么了吗?”
“拜托,你不要讲,真的很恶心哎,你告诉我是哪个坑位就行了。”陈晓佳翻了个白眼。
“不是啦!”许雯说,“我溜去厕所看了会儿手机,有个人在承德大厦准备跳楼!”
“承德大厦?是我们学校旁边特别高的那栋吗?”陈晓佳有些震惊,“头顶上两个灯,晚上看起来像大蟑螂?”
“对,听说高二文科班那边能看得到,他们都围过去看,全被级长赶回来了。”许雯拿出桌上的政治书放在腿上翻开,把手机藏在下面露出半边,小声说:“你看,网上有人正在直播呢。”
陈晓佳探头过去看了看:“天哪,那么高,摔下来会粉身碎骨吧。”
“对啊,警察已经在疏散附近人群了。好像是个40几岁的女的,消防队也去劝了,她就是不肯下来。”
“这些评论说的都是什么……有胆就跳下来,要死就快去死?”陈晓佳扫了一眼评论区,感觉不可思议,“说这女的因为出轨被老公打,所以来跳楼装样子?”
许雯耸了耸肩:“谁知道真的假的,他们网上说这些又不用负责,这种群体性作恶,他们巴不得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因为他们一句话就死掉呢。”
“会有报应的。”
“哎,黎双你刚刚说话了吗?”陈晓佳似乎听到黎双说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黎双向来不参与她们的谈话,她的同桌晓燕在的时候,她也不怎么和晓燕说话。
准确地说,除了必要对话,她和这个班里的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
她就像是游离在人群以外的一条鱼,在缸里自顾自做着孤单的旁观者。
“我说,他们会有报应的。”黎双的表情没有愠怒,没有悲哀,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说着一个十分笃定的事实,那双眼睛的睫毛微微颤动,“命运是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欠下的债,注定偿还。”
**
“你们别过来!”
高楼上烈风卷袭,吹得人衣摆纷飞。从天台的边缘往下看,更是有种面临粉身碎骨的晕眩,从脚底往上冒出一股两股战战的寒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王秀巧扶住栏杆,一只脚已经伸到了外面去,风卷起她那头乱发,其间有不少杂乱的银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