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地铁里当环卫工,每天和扫把拖把打交道,一干就是好多年,这已经是这些年里她做过最离经叛道的决定。
她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望向脚下的大马路。
那里已经被路障围蔽起来,再没有车经过。外层有一圈路人好奇地往上望,对于这类无关他们性命的热闹事,总有人上赶着凑。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你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几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人离她十米开外,拿着对讲机朝她喊。
“我女儿要死了。”她喃喃,“谁也救不了她。我不想活了,活着还得眼睁睁看着她死。我受不了!”
“怎么会救不了呢?现在医学技术那么发达,你放宽心,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说不定会有转机呢?你先下来,你女儿肯定也不想知道你出事。”
“我女儿,我的乖女儿,是妈妈害了你……”她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我没钱,没钱给她治病,我所有能借到的,还有积蓄,都用完了……”
几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半俯身子,朝她慢慢靠近,为首的警察喊话:“你不要着急,还有各种社会平台呢。再不济,我们发动群众爱心捐款,现在好心人这么多,如果靠钱就能救活的话,你女儿肯定会有人帮忙的。我们慢慢聊这事儿,你先下来好不好,那里太危险了。”
“我有家属在下面吗?我老公呢?”王秀巧突然不哭了,很冷静地说,“你们停下,别过来。”她开始尖叫:“我说,别过来!”
“好好好,我们不过来。”警察做了个手势,同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面不改色地说:“你老公在下面等你呢,他怕你出事,赶紧就过来了。你先下来,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你胡说!胡说!”谁知道,王秀巧怒喝,“他应该在下面没错,在阴曹地府!”她又有些绝望地喃喃,“他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动我那笔钱……”
说完,她像是放弃一切一般,迅速跨过跨栏飞身一扑。
警察连忙扑过去,可惜距离太远,连人影都没扑到。
王秀巧这辈子第一次坠楼,也是最后一次。
她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在最后的痛感袭来之前,她萌生出一股巨大的悔意。
这种悔意并不是她想起了谁,而是在生死关头那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了。她满脑子只剩这个念头。
痛感迟迟不来,她迟疑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她低头看向自己,发现她正好好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咦?我没死?”王秀巧用手摸摸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完好无损。
紧接着,她发现了情况的不对劲,她面前这张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那面具看不清楚是何种材质,泛着冷冷的光,近似唱戏用的脸谱,却十分诡异,用曲线把左右两边分成了黑与白,像是太极八卦一般,半边哭泣,半边狞笑,仿佛把佛祖的悲天悯人与阎罗的冷血无情结合在了一起。
那男人手里拿着一根她电视剧里看到过的惊堂木,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笃。”
房间里只有一扇窗,窗外的光芒很强烈,独独打在她这一处。她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仿佛聚光灯照耀下唯一的演员。
随即,她注意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房间里不止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在他身后的暗处,还整齐排列着一群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你是谁?这是哪儿?”王秀巧几乎立刻感到害怕,她站起来试图离开,却发现这个房间没有门——至少在她触目所及的地方,并没有看到任何一扇门。
出口可能在那群男人身后。她冷汗要落下来了。
那敲着惊堂木的男人却开口了,语气倒不冷峻:“你不用怕,我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
“你们是什么人?我刚刚不是在……”王秀巧恐惧地说,猛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们,你们是神仙!”
似乎安下心来一般,她猛地跪地下来,朝对面磕头:“神仙大人,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吧!我女儿在医院,我那个赌鬼老公把治病的钱都输光了!求求你们,我死不要紧,我女儿她不该死啊!”
她的把头磕得哐哐响,那张衰老的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眼泪把它浸得极丑。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簿子,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缓慢翻阅。
“王秀巧,1980年生人,死亡时间,未知。”
他低头看她一眼:“你女儿什么时候死我不清楚,但你不该在这时候死。”
王秀巧的眼泪顿住,她仰起脸,带着泣音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男人侧头问:“陈皓乾,准备好了吗?”
暗处里有个人端着一只小香炉走了出来,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所谓的一排男人,只是肃穆地立在两扇门之间的几尊没有面容的雕像,这里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
“准备好了,大人。”
丁堰颔首:“点燃安神香,让我们去查看她的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