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蕾有些惊异的样子,先朝丁堰问了声大人好,又看向黎双:“你这样很可能会把自己害死耶。”
黎双没有答话,反而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忘了介绍,这位是玄天门的弟子。”丁堰解释道,“我请她来帮忙的。”
“知道。”黎双收回视线,表情松懈了些许,“王春蕾,当今青年修士第一人,无出其右。”
“耶?”王春蕾被夸了似乎有些开心,“真的耶?这不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耶?”
“现在修炼难度大大增加,怕是越来越少人能走上这条路了。”丁堰摇头,又看向王春蕾,“她这情况,有办法吗?”
“有,不过可能需要丁大人帮忙耶。”王春蕾说,“幸好带了引魂灯耶。”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盏造型朴素的灯。那灯的顶部与底部都为铜制,其上锈迹斑斑,失去了原有的光亮。灯罩看起来像是玻璃,蒙了层擦不去的灰尘垢。内部放着白蜡,燃烬后的焦黑让它产生扭曲的鼓胀,熔化的姿态像垂暮老人松弛的皮肤。这一盏灯丢进杂物堆里,也没有谁会当成宝贝捡起来用。
王春蕾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拿出一根划亮,打开灯罩,点燃了里面的蜡烛。
随着白烟袅袅飘起,一股奇异的熏香味迅速弥散开来。灯底座原来蒙了彩色的玻片,散射在地上的图案像是一朵绽放的奇异的莲。
“请二位做好准备耶。”王春蕾的表情严肃起来,用手举起灯,开始绕圈行走,看起来像作法的女巫。
“他也要去?”黎双下意识看向丁堰。
“耶。”王春蕾点点头,“引魂灯能把灵魂引见躯体,但要途经忘尘之海,很多人会在那里迷失耶。按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保险起见,丁大人最好跟着一起去耶。”
黎双没来由有一阵恐惧。她低下头,思考自己惶恐不安的来源。
生者不至,死者不往。忘尘之海,是独立于世间的世外之地。那里飘散着无数人的尘世记忆,人们想要忘却的一切,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皆汇聚在此地。想要找到魂魄与躯体的连接,也是借助于此。
她把什么寄存在了那里?为什么她会感到恐惧?
“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耶。”王春蕾又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包香,抽出一根插在灯柄上,“一炷香以内必须回来,否则会永远留在那里耶。”
“你们也许会经历幻境,幻境里所有的香都按照现实时间中燃烧着,请多加注意耶。”
王春蕾说完这句话,便点燃了香。沙发上的黎双和丁堰齐齐合眼,一副陷入沉睡的模样。
屋内的角落突然响起“咚”的一声。
王春蕾猛地扭头,发现原本站在一旁的陈皓乾也倒在了地上。
她忙提着灯跑过去,用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
幸好,师弟并没有跟着丁大人他们进入幻境,看起来只是太累了,并且受到了引魂灯波动的影响。
突然,她发现了有哪里不对劲,低低地“耶”了一声。
她把灯抬高,凑近陈皓乾的脸。
引魂灯能照出一个人的过往。自人来到这世上起始,就会拥有过往。它不断更新,累积成人赖以生存的回忆。包括她刚刚提灯的一瞬间,也看到了丁大人和黎双的过往,纵使如隔了一层面纱一般,并不清晰。
可陈皓乾的过往什么也没有。空空蒙蒙,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没有心,没有过往,这样活着的,是什么?
她忍不住伸手,试图接触那片空蒙,让她惊讶的是,她整个人立刻被吸了进去。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息,王春蕾便来到了一片纯白无瑕的空间里,她茫然四顾,手里的灯没了,这里却并不黑暗。四方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明亮,如果光明有定义,那它大概就是最准确的示例。
在这广阔无垠,一片空白的领域里,只孤零零站着她一个人。
“耶?”她疑惑地喊了一声。
声音仿佛被什么物质吞入了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她又更大声地喊了一声:“耶!”
仿佛一滴水滴入海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这空间广袤的躯体包容所有,把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王春蕾静静站了一会儿,她作出预备攻击的姿态,以防会发生什么波动。
然而在四周发生变动以前,一阵无形的巨大推力突然把她往外挤,她立刻被推出了这里,又好端端地站在了丁堰那栋别墅的客厅,手里还提着那盏灯。
王春蕾看着陈皓乾安详熟睡的脸,难得茫然了一会儿。
自小饱读经书的她,还从未见识过方才那种情况。
看来师弟这种生物,是奇怪而柔弱的物种。
王春蕾放弃思考,决定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海城不愧为美食之都,仅仅是这附近的包子店,都要比山城多十几家。
在纠结点什么馅儿包子的王春蕾不知道,那片她刚刚进入过的白色空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平静无波的空间开始波动,先是微弱的回声,随即越来越清晰,扩大成连续不断的叫喊。
“耶——”
那声音原本是一个女声,此时却像是被吟诵出来一般,充满了神圣的感觉,在这处净土持续回响。
“耶——”
回声持续了许久才平息。这片空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纯白无暇,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没有人踏足过,也永不会有人到来。
然而,那空茫的地面,却突然有了些动静。
有什么在破土而出,有什么东西试图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空白上顽强生长。
终于,一株嫩芽冒了出来。
它翠绿欲滴,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好像在试图舒展。
宛如春蕾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