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双迷蒙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撩开床的帷幔,慢腾腾地下了地。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屋内盘龙造型的暖炉放着上好的炭火,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热意。窗杦露出一道缝隙,几枝梅花从其间探出头来,鲜红如血。背景的庭院里,茫茫白雪已然铺满大地。
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她的脚踏在上面,也不觉得冷。
她转目四顾,一切家具看起来都变高了。窗边的案几离她很遥远,她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上面的茶壶。
这种感觉很熟悉,尚在幼年的孩童,总是觉得世界都是大的。等他们长大以后,又恍然惊觉儿时认为的庞然大物实际上那么渺小。黎双意识到,不是家具变高了,而是她变小了。
她摊开手掌,看向自己幼小稚嫩的手心。
她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一切的起点。
屋内的角落燃着一炷不起眼的香,香像是刚刚点燃,顶端只露出了一些灰色的端倪。
黎双想起来王春蕾的叮嘱,他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她连忙提起裙摆,跨过房间的门槛。里屋的外间站着位嬷嬷,见到她,忙服侍她更衣,道:“屋外头下雪了,天冷,想着让殿下多睡一会儿。”
黎双被披了件厚厚的披风,又被拉到梳妆台前梳好了头发。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童稚的面孔,忍不住怔然。
窗外大雪飘摇,黎双望着望着,突然有种相当不好的预感。
雪天,对于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她在雪天经历了许多事情,不知道这回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太阳穴突然开始钻心一般疼痛,黎双扶住额,奋力向门外迈去。
这是她的记忆,可她为什么感觉自己经历过不止一次。
“诶,我的殿下啊,你身子弱,可看不了雪。”嬷嬷忙去拉她,“待天暖些的时候再出去吧。”
“待雪化了会更冷。”黎双摇摇头。但她没有再坚持出去,而是默默站在那门框旁边,死死盯着庭院的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
她这样的姿态维持了半天,最后嬷嬷忍不住劝她,“殿下在等谁呢?国师昨日刚入宫,今天宫里的人多半都去登门寒暄了,是陛下特许殿下不必出门,怕殿下又受寒呢。殿下这身子可受不得刺激了,上次那场病可把奴吓得不轻呐。”
原来是这里的回忆。
嬷嬷那番话应证了黎双的想法,她攥紧手心,继续望向庭院的那扇门。
大雪飘呀飘,雪花落寞地手牵手,进行生命中最后的圆舞。她等啊等,也没有等到应该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人。
难道幻境里的记忆发生了改变?还是丁堰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黎双垂眼,难受地咳嗽了两声,正打算转身离开,那扇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和她回忆里完全一致。
那人穿着一身白袍,衣袍上点缀着金丝银线绣成的精致图样。旁人穿这样的衣服或许太晃眼,有几分不符身份的庸俗,然而放在他身上,仿佛量身定做,贵气逼人。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应当配上滔天权势的人,即使他想要隐居山林,上天也不会应允。
那人乌发如墨,如瀑布般流泻至腰间。他手撑一把青伞,面容清俊,见到站在门框边小小的她,很温柔地笑了笑。
黎双紧紧抿住唇,扶着门框的手缓缓垂落,指骨用力至青白,指缝间刮下了一丝朱漆。
那一刻,她的心如从高空而坠,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全身。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先前那股没来由的恐慌感来源于何处。
嬷嬷熟悉的喊声响起来:“我们这儿不见外客……啊,国、国师大人!请恕罪!”
黎双宛如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她用眼神描摹着那人的脸,从他的眉到那双眼,从鼻到耳,滑过每一寸肌肤,贪婪而眷恋。
那是张和丁堰一模一样的脸,可当他出现的时候,黎双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不是丁堰。
她应该有所动作的,她不应该只是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着。
香还在燃烧,他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以后,即使是阎王在世,也无法把他们从忘尘之海里拉出来。她身上不止承载着她自己的命,还承载着丁堰的命,她不能那么自私。
可她无法动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向她走来,一步一步。
耳边响起久违的温柔嗓音,那人道:“公主殿下?”
赶在他再开口之前,黎双望着他的脸,两行眼泪簌簌而落。
顾不及对方惊讶的神色,她喃喃道:
“师父……”
那是她朝思暮想,午夜梦回也渴望再见一面的人啊。
她亲爱的师父……这是他们的初见,在千年以前。
她实在太久、太久没见到他了,久到这段记忆已然模糊,而此时这一切却变得那么清晰,她如何能从中抽身?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痛楚从何而来,她心脏震痛,肝胆欲碎。
这感觉异样熟悉,这一定不是她第一次经历这个幻境。
而上次的她,到底选择了什么?她被困在这里多久?数百年?为什么她又丢失了这段记忆?
在她出神之际,眼前的男人跪下来,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殿下怎么哭了?我原不知,我昨日才同你父皇讨论的事情,他竟怎么快就告诉你了。你哭,是不愿意我当你师父么?”
黎双连忙摇头,用小手迅速揩去了脸上的眼泪。
“愿意的,我是太高兴了。”
丁堰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并非不情愿以后,才笑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根赤红玉制的项链。
“我同你父皇商量,给你名字改个字,把‘霜雪’的‘霜’改成‘举世无双’的‘双’,你觉得如何?”
黎双的小手紧紧攥住那根项链,她后来才知道,这是用师父的心头血熔断而成,而这只不过是为了给她驱寒。
“好。”最后,她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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