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时间与正常时间的流速不一样,一晃眼,黎双已至成年。
当年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已然长成了大姑娘。她完美遗传了母亲的容貌,盛名逐渐传至民间,百姓都传闻这位公主是冠绝京城的美人。
黎双却不以为然,她觉得见过最好看的美人是她的师父。他们那样流传,左不过是因为没见过这位权高位重的国师大人罢了。
师父不喜别人提及他的容貌,在位多年,他为国为政耗尽心力,他的能力得到了众臣的认可,凭借的也不是那张脸。
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黎双却不似小时候,反而变得健康如平常人一般,甚至在师父的教导下还学会了骑射和剑术。
春光明媚,黎双提笔写下一幅字,一朵花从窗边飘进来,降落在未干的宣纸上,柔软的花瓣晕开浅浅墨痕。
师父坐在不远处看奏折,看着看着,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咳嗽了几声。
近来世间多不太平,不仅是邻国多番侵扰他们的边城,天下各国都开始蠢蠢欲动,摩擦不断。历史上的战争与和平仿佛轮流交替执政,战争一旦开始,最后都会因统一而平息,而和平久了,就有人发动战乱开始分裂。
别国领土广大,人口众多,他们被这样骚扰,也只能忍气吞声。眼看对方越来越气焰嚣张,父皇终于坐不住,决定派兵出使边界。
他们不是第一个开始发动战争的国家,前些年已有不少国家开战。父皇成日里忧心忡忡,他纳的妃子不多,皇嗣只有那么几位,她的两位哥哥刚及弱冠,便被派去了驻守边境。
黎双身旁的侍卫迅速伸手拂去了那朵落花。但已经来不及了,上面留下了瑕疵,一副完美的作品就这样被毁去。
“扔了吧。”她淡淡地说。
那侍卫犹豫地开口:“殿下,这就不要了吗?我瞧着写得挺好。”
“一幅残次品罢了。”她摇摇头,顺手掩上窗,将满园春色隔离在外。
她第一次如此厌恨春光灿烂。因为在这灿烂的春光里,案旁的师父脸色更显苍白。
如同一朵衰败的花在经历枯萎,时日无多这个词,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在这个紧要关头,边界的军队却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即使再经历一次,她也没有想到向来仁慈的父皇会下那个决定。
皇上脸色阴沉,多年的辛劳让他不复年轻,他看向地上跪着的臣子时,眼神疲惫而困倦。
最后,他摆摆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次就让丁爱卿领兵去吧,朕听闻你年轻时凭一己之力可破万军,朕没有别的人选了,相信你定会凯旋而归。”
这个消息从宫里传来,黎双首次得知的感觉是不可置信。
师父的身体情况这么差,怎么还能领兵出战?父皇又怎会找不到其他人选,竟然要派遣国师?
她在宫门口下跪哀求,一跪就是半天。父皇依旧闭门不出,仿佛忘却了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女儿。
直到过午时分,终于有一双靴子停在她的身边。
不是父皇,而是父皇身边另一位近来颇得圣宠的重臣。
他嘲讽的声音传来:“我劝公主别作无用功了,莫不是认了个师父,便忘了自己究竟姓什么。”
重来一次,黎双已经不再抱有当年天真的想法。
师父出身异邦,虽贵为国师,明面上受众臣尊重,背地里却多有人感到不满。这次挑衅他们国家的正是师父年轻时待的最久的地方,传闻那国的君王对师父有恩,战乱开始后不久,朝廷之间便有流言盛传。
听到这道圣旨的师父面不改色,无悲无喜地接过了旨意。
他抱着残躯出征,带回来的却是次次胜利。如果说,一个贫瘠衰弱的国家必将有救星出现,那么她的师父,就是这颗救星。
然而这些胜利并不能完全扭转战局,带来的影响更是可怖。朝廷间的风言风语更盛,有人说,国师本是辅佐紫薇之星,如今夜观天象,却隐有夺位之势,恐致皇家贵胄之灾。
也许父皇本没有听信之意,奈何不久之后,许是天意冥冥,竟传来了二皇子战败身亡的消息。他率百万大军南下,最后只有几支残翼部队逃回。
二皇子为皇后所生,是皇帝最重视的皇子,虽还未立下太子,但基本是铁板钉钉的皇位继承人。听闻此消息以后,皇后当场昏厥了过去,皇帝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满朝文武齐齐跪地,大堂内鸦雀无声。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些人,漠然地下了个决定。
“我国岂能受此奇耻大辱,丁爱卿,前几次你都做得很好。这次你便带领二皇子的残余兵马,南下对敌。”
众臣面面相觑,终于有正直的臣子忍不住出声:“陛下三思,以丁大人的身体,恐不能担此大任呐。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位将才了。”
随着他的开口,有几位臣子也开始附和。皇帝却冷冷地说:“你们如此一致地反对朕的意见,是瞒着朕结党营私吗?”
那几位臣子噤了声,欲言又止,丁堰却摇摇头,制止了他们,站出来接下了这道几乎可以说是将他赐死的旨意。
那日他归来时满身萧瑟。庭院里的花都开了,被风一吹,落了满地。
黎双坐在廊下,他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了许久。直到月上枝头,月下的一人终于忍不住耸起肩膀,发出隐忍的低泣声。
“别哭,师父会回来的。”他轻拍她的肩膀。
从小到大,他对她的承诺都实现了。唯独最后这一条,他没有做到。
花开了又谢,黎双攀着枝头痴痴遥望,等来的却是敌军攻破京城的消息。
宫里霎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大皇子听闻后,手脚发软,战战兢兢。父皇怒斥他是个废物,拖着年迈的身躯领兵亲自去抗击敌军。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没有谁注意到她这个公主。
宫人四逸逃散,黎双趁机拉住一位皇上身边的近侍。
“可有国师大人的消息?”
那近侍朝她作了一揖,“听闻国师大人被围攻,恐怕现在孤立无援呐。公主殿下还是先照管好自己吧,国师大人怕不能回来救你了。”
言毕,他便提着包裹匆匆而逃。
黎双怔然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向来安静祥和的宫内从来没有这么喧哗过,各色人等都在逃窜,国破家亡的悲凉直直映在她的眼前。
谁也不知道,那日这位公主殿下将长发一束,骑上一匹快马,向京外飞驰而去。
她从来没指望师父回来救她,可如若可能,她想救他。
即使救不了,她也想同他死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