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黎双经历了三次一模一样的幻境,幻境的节点便是黎双进行选择,可黎双三次都选择了救她的师父。后面的结局如同烟雾一般朦胧,他只见到国师安全回来,却怒斥了黎双一番,并动手将她打伤。
黎双本是身娇肉贵的公主,可经过这番国破家亡的磨难,受点伤算不得什么。但国师似乎气极,放言要同她断绝师徒关系,下手极狠。
黎双负伤卧床,脸上看不出喜悲。然而在她养病时,却传来那位国师自戕而亡的消息。
来通传此事的侍卫是他,黎双默默听完,好一会儿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扶床艰难地坐起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撒这样的谎骗我?”
随即,他便看到她呕出一大口血来。
故事从这里结束,又开始回到原点。
他与那位国师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但他对这一切却没有实感,空空蒙蒙,宛如旁观他人的经历。
可他知道这一切与他有关。
幻境里面,可以看出黎双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即使产生执念,也不可能从那时存活至今。唯一能作出解释的,是那位国师,也就是他已然忘却的前身,付诸了什么行动。
黎双从少时出落成窈窕淑女,那位国师的脸却一点没有变化,一如往常的年轻。而周围的众人,好似看不见这个事实一般。
那时的他已经成为判官?可身为判官,又怎能插手人间之事?
这是个难解的谜,即使他随着黎双被困在这里经历了三次,也没能觅得真相。
丁堰心情复杂,现下的他不知该如何对待黎双。
黎双抱膝在船尾蜷缩起来,似乎能读懂他此时的情绪,小声地说:“其实你不用太在意我,毕竟你不是师父。”
她想了想,大概是感觉自己的解决办法不错:“等找到了我的躯体,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
“不行。”丁堰回答得倒是很斩钉截铁。
为什么?黎双茫然的表情似乎想提出这个疑问,瞥见丁堰并不十分好看的脸色,又没有出声。
接着,她好像想到什么一般,慢吞吞地说:“那日在廊下……你都见到了?”
丁堰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神情有点不自然:“嗯。”
第一次的时候他正站在暗处值守,看到这个场景差点没拔剑冲出去,第二次的时候他默默仰头望天,第三次的时候已经麻木,无聊地捡起叶子一片片掰断。
“哦……”黎双倒没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反而开始绞起了手指,“那就扯平了。”
扯平?丁堰没理解这个扯平是什么意思,随即他想起之前在他家的时候,她亲过他一口。她这个扯平的意思不会是,她亲过他,他也亲过她,这就扯平了吧?
丁堰脸色黑如锅底,他声音冷了些,“坐过来点。”
待她坐近,他又偏头,凑近了些说:“扯平不是这么算的。”
那要怎么算?
黎双刚想开口问他,原本一直前行的船突然顿住了。
她和丁堰双双抬眼向前方望去。
平静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殿堂,它类似古希腊时期的露天广场,顷长的大理石柱整齐排列在两侧,每根柱子的柱身上都嵌入了一根圆钉,钉上悬挂着一个半球状的火盆,白色的火焰从里面高高蹿起,无声燃烧。
顺着层层台阶上去,正中央的地方摆了一把靠背椅子,上面挤满了浑身雪白的鸟类,仿佛在啄食着什么。
此地久未有人至,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它们受到了惊吓,收回了正在享用美食的喙。它们扑棱着翅膀,如同一阵飞扬的白色风暴,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在这空旷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待那群白鸟散去,他们看见椅子上坐了一个女人。
她姿势十分僵硬,一只手苍白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骨肉已被群鸟啃食而去,身上华服残破,血把它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两柄巨大的铜制剑,它们兵刃相向,气氛肃穆而庄重,让此地变成了一处行刑场。
女人的胸口正正插着一柄利剑,那剑洞穿心口,穿透那把椅子,把皮肉与金属黏连起来。滴落在地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形成难看的大块浅褐色污渍。
飞鸟仍未离去,它们收足站在广场的柱子顶部,虎视眈眈地望着椅子上的那具尸体。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女人身上方才被白鸟们啄食的部分又以相当奇异的速度重新长出了皮肉,伤口像是在缓慢自愈。
她的另一只手置于腹部,手里攥着一盏灯。
那灯上飘着一朵小小的火花,相当微弱。火光映出她握着灯的细白的手指,上面流满了凝固的灯油,烫得满手红疮,可她却浑然不觉。
“……魂灯?”丁堰皱眉。
这可谓失传已久的邪术,用自己的性命去维系着他人的一缕孤魂,形成一种无形的契约,让他们即使步入轮回,也仍然存在联系。
那女人的脸侧向他们这边。她生了一双有些阴冷的三白眼,但这无损她的美貌。纵容浑身血污,她看起来也如高岭之花一般不可亲近。那双眼睛此时空洞无神,眼窝深陷,唇角下扬,向这世间弥留下最后一道不甘的曲线。
黎双脸色苍白,从船上站起了身,惹得小船猛力摇晃了一下。
丁堰也站起了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那具椅子上的尸体奔去。
四周突然飘起了大雪,其势之大让人始料未及。白鸟们纷纷被这场雪惊吓到,从这一根柱子起飞停到另一根柱子上,不舒服地抖动着身上的羽毛。可这举动不起作用,它们似乎被这锋利的雪刮得刺痛,不情愿地叫嚣着离开。
在这场白茫茫的大雪之中,椅子上的女人的眼睛似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
她向下的唇角逐渐上扬,展露出一个微笑。
黎双在他身后厉声喊道:“丁堰,别去!”
她试图伸手抓住他,但已经晚了,沉闷的钟声在殿堂内响起,浑厚的声音震得大地嗡鸣,如同低低哀泣。
“咚,咚——”
殿堂内霎时尘土飞扬,两侧看似平稳的柱子开始不住颤动,柱身处裂开许多细密的纹路,然后大体积地迸裂开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坠地声。那面久经风霜的墙上,两柄利剑挣脱了原本的束缚,发出困兽争斗的嘶吼,在空中撞击出金属铮鸣之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擦过丁堰的衣袖,他回头看她,轻飘飘扔下一句。
“你不是想求一个结果?”
言毕,黎双猛地惊醒,她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和正在吃包子的王春蕾对上了眼。
“……”王春蕾嘴里还啃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地看着她。
她们齐齐看向茶几上放着的香炉。香已燃到尽头,只留下短短的黑。
黎双扭头向沙发上的另一人望去。
她还是魂魄状,而他也没有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