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的三位“倒手钱”现在全部瘫软在地,刚刚上船合力搭建的通铺完全派不上用处。原先见到船身高近三百丈宽五百里,三人海暗道此等猛兽定不怕风浪,结果只证明了一件事----大海才需要大船。夜里遇上几次激浪,整条船被海浪来回拨弄,好似小儿戏弄蛐蛐。三人纷纷晕船,苦不堪言。预备的夜壶变成了泔水桶,三人上船前吃得一点儿汤饼全部贡献在此地。小白好歹本尊是水族,只是乏力困顿,十七连苦胆都呕出,宽大的葛衣堪堪罩住愈发单薄的身体,她勉强扑在睡袋养神。最苦的是从未出过海的古吉,已经从上船前的一只废鸭完全变成一条死鱼。
次日黄昏,打点好的侍仔敲了敲门示意取餐,小白勉强起身端回水壶和粥瓮。壶里是常见的海菜虾米汤,看得出这船主倒是不吝吃食,粥熬得愁愁的,还剁了不少鱼虾。可能是十七另外打点的银钱起了作用,粥瓮下底还垫了三块厚厚的鱿鱼干,被火炙过有拿了什么硬物敲软,正适合下粥。
小白把东西放在地上,拿出碗来扶起十七,准备给她喂些鱼粥。腥味在鼻尖蔓延,十七连忙摆手,小白登时急了,桃花眼有些泛红:“你若是不吃,我便也不去什么冷龙了,即刻下船去,没得让你受这些罪!”
“别,”十七语,她靠在小白身上拿出力气说:“你别又说这些胡话,我不喝粥,把汤给我,我要喝汤。”小白听罢,连忙端来水壶,将粥碗甩给地上的古吉,烫得大黑鸭子嘎嘎叫。重新拿了个碗给十七盛起汤来。十七也从腰上摸索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深绿色的粉末,她一股气全倒进碗里搅和搅和,刚刚那碗勉强入口的汤顿时显得十分恶心。十七似乎没看见,将碗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啜饮起来。几口暖汤入胃,她抬头示意小白。小白顺势将她扶起坐在床边,自己也舀了半碗鱼粥吃起来。
一旁喝完米粥的古吉试探性看了两人一眼,蹑手蹑脚爬到粥瓮边又盛了一碗,靠在船壁吃起来。三人强忍不适把自己填满,古吉被肠肚里的鱼粥和鱿鱼干撑得冒汗,他见十七还在抱着碗喝绿汤,实在憋不住问:“十七郎,你这放的是什么药么,为甚这么喝。单喝那汤不行?”
十七还未作声,小白立刻一记刀眼飞来。古吉连忙闭上嘴,赶紧望天。十七觉得好笑,喝完最后一口汤她将碗递给小白,小白熟练地用水决将碗洗净。才幽幽开口道:“古少侠也能猜到我同小白都不是家生奴才,咱不比他们自幼强健,身上带些天疾,需得照例服药才行。”
在坎界,俸龙奴作为一种神册中专门登记作为神族侍奉的特殊人力资源,被其牢牢把控,只有两种来路。其一是族中地位超然,可由家主指定合适的俸龙奴结合,送去专门培育俸龙奴的“妊臧窑”完成生育。为了最大限度保证俸龙奴的健壮,优质的俸龙奴会在各大家族间流转,至此保持血脉上的优势。这也是正统神族,即应、青、浮、盘曲、飞阁五族传统的家生奴。其二便是部分上等血脉的俸龙奴因办事不力或年老色衰被低价贱卖,流入普通的奴隶市场,通过黑市自行制造的保育殿完成生育。这样的奴才也可供九子氏和其余半路化神的几个末位神族驱使,虽然能诞生外貌、体型或智力上能与家生奴相似,但在身体上会留存部分残缺。比如十七,就保留了部分本不该存在的灵台。每逢十五月圆,灵台会自行运转,灵气所到之处常常隐痛,只能通过不断服用“清灵符”来缓解。
像十七这般多的俸龙奴比比皆是,古吉听完点头示意了然,他顿了一下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往,似是宽慰:“我幼时也这似十七郎这般赢弱,母亲带的一窝鸭人里就属我出壳最慢、走路最慢、化形最慢。”说完他抬起头,黝黑的国字脸上浮现出一丝惆怅,他眯起小眼顺着从船舷中投下的光线,晒在额头上像娘亲的吻,他声音里有露出甜:“还好我打小就能吃,娘亲也偏疼我。家里的稻田被息壤吞噬以后,娘亲也染上了消止症。父亲不想连累我们,当晚就分了家。十几个兄弟姊妹,只肯把我荐给二表叔,我才能到三合会去给镖局跑腿儿。”
话音落下,三人许久言。在坎界,世人都知道鸭人虽然长相怪异,却对亲密关系异常忠贞,凡是结为伴侣的鸭人一族,只有死同穴没有生离分。而罗愿,早被打成烂泥,不用也能明白,眼前这个贪吃又过分单纯的伙计,已经同坎界的大多数底层人一样,世双亲,子然一身。
“你家原先不是秀山都?那不是浮山大人所辖,他掌管离火,怎会放任息壤蔓延?”小白没有沉浸在古吉悲苦的遭遇里,他只关注为何息壤会失控,毕竟曾经贵为神族,还不习惯于体会普通人的痛苦。
十七敏锐的捕捉到他的思绪,心下更是明白他并非生性凉薄,而是地位太高,很多声音自然从未到过他的耳里。
当初自己提前在万星海里放了气密仓打算单独求生,本可以弃车保帅的白痴少主居然不畏强敌。没有像其他领主似的轻易用结神契驱使奴仆随从去填命,反而为了救下昔日那两个只会引着他成日混耍的两个仆从,把自己的手给折了进去。多闻、广识将浑身是血的他托付在自己手里,青紫色的火焰冲天,所到之处万物化为白色灰烬,尸山血海被铺天盖地的火焰炙烤得如沸水翻腾,如同现在的波涛。
回忆纷繁涌现,她定下神,将纷繁的情绪赶离主位,开口道:“看来离火已经对息壤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