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七曾经的世界里,息壤并不是如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物”。反而如同普罗米修斯盗取的圣火一般,在曾经的故乡有着美好的传说。
传说中息壤是会不断增长的神物,《山海经?海内经中鲧为了筑堤坝抵御洪水,盗走天帝的息壤,天帝命祝融在羽郊将鲧杀死。而鲧则復生禹,才有了后来外婆抱着自己讲述大禹治水的故事。
那时初夏的柿子树高大肃穆,双亲作为地质队成员再次离开,六岁的她不再把把偶尔归家的父母当作前来蹭饭的叔叔阿姨,于是大哭一场后被外婆抱在怀里。
坎界的息壤则完全不同,十七很早就从《百绘识闻中清晰的看到王符下的息壤,那是一团由数黑色丝线凝结成的非牛顿流体,灵气催动下几乎要破空而出,通过吞没周遭一切持续增长。
所到之处,空中飞鸟会被捕获,连土壤都衍生出层层黑丝。看起来似乎没有实体,却速度诡谲,时而静默时而迅猛。最可怕的在于,一旦感染土壤或水源往往很难被察觉,误触后会逐渐从肌肤溃烂变成化骨溶解,最后全身化为虚。
至于它从何处来,目前还未曾得知。已知能控制其蔓延的唯一方式,就是用离火、业火、三昧真火焚烧,能稍微控制其限繁殖的速度。近年来战事频发,十七推测也与息壤失控有关。
“十七郎是与白郎君一同被卖的?”古吉试图从毫头绪的沉重话题中抽身,海风徐徐拂来,光线越发炙热,看时间应该已经过午时,再过几个时辰便可靠岸。
小白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看向十七,他心中有些措,面上则显露出毫不在意的威严。
十七奈,扯嘴说:“不是,我入府时小白已经在了。”喝过药汤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在古吉耳里流入的是少年还未变声时的清亮。十七的头发已经长到一寸长,原本麻麻赖赖的伤口也早已愈合隐藏在青色的发缝里,乍一看像个云游的土僧。她眯起眼睛似乎陷入回忆:“那时候小白已经是司神官,总是陪着少主胡闹。第一次见他,鲜衣怒马,还用鞭子吆喝我们请安。”
听到这些,小白耳尖开始发红。
当初才建府,父亲娶新妇撒手不再管束自己,他便只顾着享受母亲嫁妆带来的奢靡生活,终日厮混。买进大批奴仆也未曾找人管教,只晓得要立些威风起来,手段确实粗糙了些。他想张口辩解两句,蓦然抬头发现十七正双眼含笑盯着自己。瞬间呼吸有些失序,他感觉脸上气血上涌,纷繁的思绪霎那落入尘埃。他呆愣愣听十七继续:“后来接触觉得他真是不学术,终日猎狐打雁,衣食住行一不受少主偏疼,样样讲究。春日非嫩菜细笋不食,夏日冰饮断不得,秋天动辄要府里办镜鹿宴,冬日里下大雪也不肯歇息,日日捕鸟。”
“哇!”古吉咋舌,蜡黄的脸上流露出羡慕,他转向小白竖起大拇指:“要不怎么说白郎君通身气派,原来衣食住行竟是比照着贵人,难怪不似凡人。”
这话从讨嫌的鸭人嘴里讲出来,把刚刚被十七说得心热的小白,脸色立马如常。他反驳道:“府内也不曾短你吃穿,你刚入府比豆芽大不了多少,若不是我……”话到嘴边,自觉失言,他闭上嘴抿住。十七接过话头,继续说:“亏得你好心,人伢老倌已将我荐过两个府门,若不是你开口留我,前日在凭栏卖笑的少不得我一个。”
“哈哈,”古吉想到面前瘦弱却英气的兄弟要敷上粉面似兔儿爷般做雌伏就觉得搞笑,一阵大浪打来船身摇晃得厉害他松劲儿甩在旧麻袋上,咧着嘴说:“十七郎你虽年纪小,却也是位好男儿,卖笑断断不可!”
“我们天生自带身契,没人买就得想办法挣赎身钱。”十七没理会古吉的取笑,“那牙头说得好听,谁不知道赎身钱利滚利,年轻力壮能折腾时卖到临街,染病老弱就卖到巷尾,死后一铺草席都捐不起,坟头连根墓碑都写不起王符。”当初她缩进透风的葛衣里瑟瑟发抖,却不敢计划逃跑,也是因为曾经亲眼见过有人被身体里的神契自焚的惨状。“我瘦是瘦了点儿,可我聪明啊,要不是我入了司籍殿,少主那堆汗牛充栋的宝册早被人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