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浮世纷繁而迅速,凡尘第一世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个月。
三月三是个踏雪寻梅的好日子,也是一年一度“煮鹤焚琴,闻香识木”的琴艺大会。
这可不是什么高雅的赏琴大会,而是残忍的竞技大赛,“煮鹤焚琴”本就是讽刺那些破坏美好事物的行径,而南麓城一年一度的琴艺大会,正是那些聊名门望族之人自认为风雅又公正的竞技赛。
天胤朝上国居北,冬天漫长又寒冷。
文人雅士最爱在寒风刺骨中裹着厚实的毛氅,喝着香茗,品着佳酿,聚众附庸风雅。
这一年一度的赏琴闻香盛会,不仅有琴艺高绝的琴师和学识渊博的墨客,也有很多凑热闹的高官子弟,甚至还有高坐观礼台的宫中贵人。
今年尤甚往年,前段日子她路过爹爹的书房,意中得知再过几日天胤国主将大驾南麓,参拜太庙祖先。
随从者有天胤殷皇后,如今正得宠的锦妃,媮贵人以及东宫太子,太子少傅和镇国大将军。
此番天胤圣主其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参拜和游玩,更重要的就是将文太师家女儿与镇国大将军指日完婚,还有人说是以此为契机请告老还乡的文太师一道回朝。
三月三琴艺大会开始了。
雪止风静,观者坐定。
今年主持琴艺大会的依旧是文书院的高僧慧觉大师,慧觉大师有三绝“内力一绝,琴技一绝,公正一绝”,这三样论哪一种都让人心服口服。
其一,天胤朝三十二年,南麓城方圆百里地震天摇,慧觉大师凭一己之力在地龙来袭时,以内力锻造生铁,塑钢筋铁柱,支撑摇摇欲坠的妙光塔,救了一寺僧人和百姓。天灾之下普度众生本就是难得的传奇佳话,更遑论生催佛家内功熔铁,其内力之深厚霸道可见一斑。
其二,三年前,异族派使者参拜圣主,以切磋技艺为由,妄想争夺南伽圣僧遗物“紫金檀古琴”,慧觉大师将一曲肝肠断的“鹿悲鸣”灌注雄浑内力以荡气回肠,淘沙万里之势扫退竞争对手,夺回紫金檀古琴。从此一手琴艺震惊四方,在场天胤朝琴师们纷纷叹为观止,圣主更是打趣慧觉大师隐藏了这么多年的技艺,是怕伤了吾朝诸位琴友的自尊心。
其三,至于公正一绝,在文书寺院见过慧觉大师的人就会明白。这世上能让狼群改吃素,狮子吃果脯的只此一人。美其名曰众生平等,出家人清净之地禁止杀生。据传言有一年跟随猎物而来误入寺院地窖的狼群被迫吃了一整个冬天的青菜白粥;而寺院内从小圈养的半大雪狮对肉反感只爱甜食果脯。
早已登场多时的慧觉大师,如今正值始室,品貌堂堂,海青尘黄,腰宽袖阔,圆领方襟,随意挥洒间便是清风明月之姿。
圆台中央只见他朗声击鼓“昔神农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咚——”第一声鼓点随着内力振动飘荡在整个环形场内。
“今诸位以琴会友,各抒胸臆,盖内息以凝魄,沁琴音之卓绝”
”咚咚——”第二声鼓点再次灌注内力震荡入每只耳朵里。
“输赢定,胜负自定——按往届律例,对峙双方输赢关形式,双方竞技胜负以观赛者心悦诚服喝彩投標之数为判定准绳。凡弄虚作假者,焚琴禁赛以示惩戒;耍诈抵赖者,焚炙十指以示惩戒;故意伤人者,焚断筋脉以示惩戒……”
“咚咚咚——”第三声鼓点澎湃激昂直击每个人灵魂深处。
“琴艺大会正式开始!”
参赛者以抽签方式决定出场顺序和对局之人。
首轮出战
瀚海书院
南麓城第一公塾,自天胤朝创立之初便设立,由文太师亲自创办掌管的一代书院;京师每年院考和殿试选拔人才最多的便是南麓瀚海书院。
今年瀚海书院有两位新秀代表,一男一女,并称”双煞”。
第一个上场的是清绝出尘的“冷面菩萨”虞思瑜,她抱琴盘坐,一身白衣清冷如孤月,只看她手指轻松一拨,袅袅清音随指间流泻,右手勾挑,左手吟揉,须臾间十指纷飞,指法缭乱,琴音似娟娟细流淌过心尖,又似汩汩寒泉泠泠耳边,曲境通幽,余音绕梁。
在座听众只顾沉迷淙淙音律,置身流水山泉,只有少数如慧觉大师,文慧等人听出了此曲来历。
这曲乃梁尚君的“九幽泉涧”,从古乐谱中有所记载,鲜少有流传于世,知者甚少,闻者少之又少。原因在于此曲指法复杂,意境高雅,曲调清幽,对于修习琴艺之人光是弹奏这一曲就力竭,手指抽筋,精神萎靡。凡能够准确误弹出整首音律已是大师境界,而能随心操控,进入意境者,实在寥寥几。
文慧和慧觉大师面上都浮出惊讶赞叹之色。
光是指法和节奏这两点,就不得不服虞美人精准的指法和绵长的气息。她的每一分内息都细密包裹着每个音符的弹奏,平稳有序,不急不躁,常人指忙手乱的复杂乐章,她却轻松驾驭,毫不费力。
少倾一曲毕,众人皆醉,不少参赛琴师已面露羞惭,恨不能立即退赛打道回府再苦练几年。
不过神色更难看的是”冷面菩萨”虞思瑜正对面的另一位对局琴师。这位琴师脸上挂满颓丧之色,他自己都不禁要怀疑他这双手不是弹琴数载,而是学了十年倒粪,且是陈年旧粪,手气实在是太臭了!而这位满脑子都是粪思想从艺十年的臭手正是琴宗齐玉的首徒——南麓三杰之一“琴痴”——魏子涵,
南麓三杰实乃“琴棋书”三痴,个个都是不容小觑的名师高徒,“琴痴”魏子涵——琴宗齐玉从小培养的接班人,“棋痴”管历——棋圣安远之的关门弟子,“书痴”商懿——乐安侯商武之子。
魏子涵抚琴盘坐,身姿如松柏,琴音起而势开。
起初曲调悠扬舒缓,弹指变幻间,音律随意境开阔起来,紧接着曲调高升如有傲碧苍穹之势,历寒不衰。其势不虚浮于音律琴声,更在其气,大开大合,贯流天地,不与世争。
不愧是琴宗首徒,对手如斯强劲,如此高压之下却不输气度,隐隐有承师雪压霜欺不折腰之志向。
这一场若是没遇上"九幽泉涧","琴痴"一曲放眼全场也几人能击败他,可惜对阵者是虞思瑜,他败局已定。
文慧颇为惋惜,他分明意境更胜一筹,这就好比是大江大河遇上潺潺溪流,气势上压倒一切,可弹奏指法却略逊一筹,观者皆是懂琴之人,关曲目意境,竞技本是艺与技的结合,弹奏技法更高一筹者胜已是板上钉钉,任谁遇上这曲技法巅峰之作都输得话可说的。
对局中二人分别起立,半柱香后观者已将手中决定输赢的木標投给认定的胜者。
木標一人一个,每个以金漆刻写观者姓名,可替代,以防有人弄虚作假,提前贿赂观者。
因此,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有明显异议,即刻会被严查,在场的观众一能幸免。
一旦查核到舞弊观者与竞技者串通,则二者同罪,当众实施刑罚——焚炙十指,这便是"煮鹤焚琴"的煮鹤之刑。
受刑人的手被架放在熊熊炙火的烤架之上,十指指腹紧贴其上,一锅热烫沸水滚滚浇下,只需一下便闻得到焦肉味以及手背以肉眼可见速度红肿起泡,此法对任何人都是酷刑,何况是视手如珍如宝的琴师们,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十指连心,心绞万分。
煮鹤之刑有二,焚炙十指只是其一,比试之中以内力灌入琴具之中用琴音弦风伤人者,施以焚筋之刑。焚筋之刑以烧红铁丝隔断手腕筋脉,再以沸水浇下,是一种灭绝人性的酷刑,人能清醒熬过此种刑罚。
第一局结果已出。
毫异议,胜者瀚海书院“冷面菩萨”虞思瑜。
首场竞技太过精彩,随后几场比试分别是南麓私塾和清缘艺坊的几位琴师对局,输赢各有,技艺也是平分秋色,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很快,日头偏西,几场比试接近结束。
文慧与参赛琴师抱琴混在一处,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她运气也不算佳,并非抽中的对手让她有危机感,而是对局场次太靠后了。
若是一局定胜负,对她而言非难事,可惜赛制是选出十位一轮胜出者,随后进行车轮擂台赛,最后的胜者便是今年的"琴绝圣手"。
"琴绝圣手"与"琴圣"相差两个字,实际上境界相差悬殊,相当于一个是凡人中的佼佼者,一个是渐入仙境的得道者。
世间若真有仙人,那定是师父疑了。
文慧脑海中浮起那个人的风采,恐怕这辈子都法超越他,也罢,当不了"琴圣",今年拿下这一届"琴绝圣手"也算不辱师门。她的音律技法甚至曲艺都继承了"琴圣"齐墨的衣钵,独独有一点,是她习琴多年的弊病。她法长时间聚气,凡是需要内息功力的音律,她仅能支撑半柱香,一两支曲目便是极限。她尚年幼时神来气旺,三载蝉联琴艺大会桂冠,后因赛制更迭场次难料又新设一轮擂台赛而不再参赛,对外只说是跟随琴圣出游深造,不便参与大会比试。
琴绝圣手并非只是一个名号,天子脚下虚名,而名对应的是权与利。
每年的胜者有一个权利,可在大会中向任意一人讨要一样东西,可以是一把琴,也可以是一句承诺,或是一样珍宝。不过机会仅有一次且索要之物必须是在场人拥有的东西,也就是琴需是有主之物,持有者亦在大会场上;承诺应不违人性不怒神明不渡邪魔,承诺者亦在大会场内;珍宝当是随身之物,所有者亦在大会场内。
她所求,恰好今年有,也仅今年有。
况且今年那高坐帷幕后的人,其他人或许未知,但文慧早已猜到。她抬眸顺着高台望去,今年那高高在上坐着的不是普通的贵人,是天胤朝之主,是这个朝代的掌控者,他的一个眼神可以杀千万人,他的一个心思可以颠覆整个朝代,也是他的一道懿旨可以葬送她的一生。
"最后一局,太师府明珠文慧对瀚海书院新秀章宸"
慧觉大师低沉有力的声音拉回文慧娘的视线,她下意识抱紧师父送的"九霄冰弦",提步迈向台中央。
另一侧踱步上台的是怀抱"奔雷"的"鬼面阎罗"章宸,他一袭黑衣沉稳而来,端坐在文慧娘正对面。
文慧蹙眉审视了这个男人一眼,章宸是父亲掌管书院的学子,她时有耳闻。传言此人极为理智固执,行事刻板,但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没想到竟是如此气度不凡,相貌不可多得的人。文慧由下而上打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薄唇紧抿,鼻梁高挺,黑眸细长,目光锐利,满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束发用的是不知什么品种的黑木,看着倒是挺不。
周围有许多议论声,琴艺大会上没有不认识她或未曾听闻她事迹的琴师。
"几年没有来,这是出师了?"
"琴圣亲传,肯定不同凡响……"
"鬼面阎罗也不普通哇"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可谁比得过琴圣?琴宗都自愧不如的神仙人物!"
"刚及芨的小美人,搞不好阎罗怜香惜玉,放水博小美人一笑~"
"别胡说!听说早被许嫁武昌侯,文武两家结姻亲可不得了"